香芋绣球

来自越恭世界的你

醉舟一梦:

3Y的特典之一。


本子完售都一年多了,买了本子的小伙伴应该都看过了,所以放出来吧。


电脑换过好几台,差点把资料都弄没了,幸好百度网盘里备了一份。或许不放在网上有一天自己都会找不到了吧QAQ。


这篇的后续还有糖宝特别萌的G文。 @云起棠棣


 


补一张二胖太太的插图。


真的特别特别美,可以盯着看N遍。


 @simstar二胖 







  陵越万万没有想到,欧阳少恭竟会半夜出现在他的房中。


  当然,这件事多年以前也曾发生过,不过那时,欧阳少恭是为了找他一起去东海杀修蛇救百里屠苏,那天晚上,欧阳少恭则是“彬彬有礼”地端坐在桌前。


  但今晚的情形大为不同。


  衣冠不整、衣衫凌乱的他被同样衣衫凌乱、衣冠不整的欧阳少恭堵在床边,并且用几乎圈他入怀的姿势一脸怒容地质问:“陵越,你怎么不在我房中?”


  陵越觉得整个人都有点懵。


  “少恭,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陵越的反应让欧阳少恭怒意更甚,“我不在你的身边,你居然都不来找我?而且,你怎么可以让你那师弟百里屠苏,和我躺在同一张床上?他竟还对我……真是无耻之尤!”


  听欧阳少恭语气中流露鄙夷之意,陵越更为困惑,“屠苏?屠苏对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呵,你去问你的好师弟吧!”


  “少恭?”——难不成屠苏的煞气又发作了?不对,屠苏早已没了煞气,那还有什么事,能令他做得出狂乱之举?


  “不过就是你每日对我做的事一样……”


  陵越愈发不解:“我对你,做了何事?”


  “陵、越!”欧阳少恭咬牙切齿,揪住陵越的衣领道,“我可无心说笑……”


  陵越努力想从这个混乱的状况中理出一丝头绪,他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问道,“少恭,你跟屠苏,吵架了么?”


  欧阳少恭眸光一凛,“你这是什么反应?百里屠苏半夜闯进我的房中,对我动手动脚,你居然还有心情问我,是不是跟他吵架?”


  “动手动脚?”


  ——难道不是你情我愿?


  陵越略带震惊的表情似乎让欧阳少恭误会了什么,只见他唇角一勾,一把捏住陵越的下巴道:“现在才知道紧张了,嗯?他刚才可是对我这样,”说话间,右手滑了下来,隔着单薄的衣衫在陵越的胸前狠狠掐了一把,“又这样……”没等陵越从又痛又酸的状态反应过来,手又继续往下滑,在他劲瘦的腰间又暧昧地揉了一下,“还这样……”


  陵越惊诧无比,竟忘了动作。


  “唔,少恭,你……”陵越不知是痛还是爽地闷哼了一声,终于在欧阳少恭的“魔爪”即将探入他某个私密之处时回过神来,“打住!”


  “少恭,师兄,你们在做什么?!”


  门口一声厉喝,百里屠苏终于出现了!  




  状况似乎极为不妙!


  欧阳少恭俯趴在陵越的身上,陵越则被困在欧阳少恭的臂弯间;欧阳少恭右手和陵越的左手正交握在被子底下,搭在某处不方便言明的部位附近,这等姿势,当真是再暖昧不过、再难堪不过。


  ——百里屠苏觉得自己失落已久的煞气又要发作了!


  ——当了十年天墉城掌教,素来英风侠气光风霁月荣辱不惊沉着冷静的陵越,头一回面红耳赤,恨不得立即钻进地缝里去。


  ——至于欧阳少恭……千年脸皮,自然毫不以为意。


  “屠苏?”陵越连忙推开欧阳少恭,不顾对方的恼怒匆匆起身,“你别误会……”


  “误会?你倒是怕他有什么误会?”欧阳少恭一脸鄙夷。


  “少恭,”百里屠苏万年不变的表情绷不住了,“为何你会来到师兄房中?你到底是怎么了?”


  欧阳少恭横了他一眼,冷冷道;“百里屠苏,你还有脸出现?我还没问你,你到底是怎么了?”


  百里屠苏:“我……”


  趁此间隙,讲究仪容的陵越终于将衣服迅速套上。


  “你们究竟发生了何事?”


  陵越在百里屠苏和欧阳少恭之间来回打量,在是他们中间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自己目前还在做梦这个可能性中徘徊不定。


  欧阳少恭回头怒视:“陵越,你又是怎么了?”


  三人互相瞪来看去,最终都无法判断究竟发生了何事。  




  互相打探一番后,三人终是发觉事态诡异,决定坐下来从头谈起。


  毕竟是三个聪明绝顶的人物,开诚布公地说开以后,事情不多时便水落石出了。


  ——出现不妥的是欧阳少恭。


  在他证明了自己并非精神失常、被心魔所控、被妖物上身等等一系列可能性之后,最后只余下一种虽然不可思议但是唯一的可能: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欧阳少恭。


  最让他们不可思议的是,那个世界的欧阳少恭,居然喜欢的是陵越!


  “那师兄呢?”百里屠苏艰难地问了出来。


  欧阳少恭唇角上扬,眼角眉梢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情意,“他自然与我心意相通,两情相悦。”


  百里屠苏脸色瞬间惨白。


  陵越心跳大促,不自觉地别开了脸。此时,他既不敢看欧阳少恭火热的眼神,更是不忍心看到百里屠苏灰败而黯淡的脸。


  “当真不是你们合伙欺我?”欧阳少恭疑惑难消,百里屠苏和陵越则是同时否认。


  “陵越,如果你真不是我认识的陵越,那么你的胸口必然没有当初因救我而留下的伤疤,你能否证明一番?”欧阳少恭想出了一条验证之法。


  此时陵越只是匆匆套好外袍,里衣尚是松散,他略一迟顿,将衣领往下拉了一拉,便露出了大片平整的胸膛。欧阳少恭脸上是说不出的失望,喃喃道:“怎么可能……”


  陵越犹豫道:“少恭,会不会只是你的记忆,出现了什么混乱?”


  欧阳少恭立马否认,“数千年的记忆我无一遗漏,可要从我湄水边遇见悭臾说起?”


  陵越默然。


  “让我试试!”百里屠苏平静开口。


  百里屠苏指出,他如今与少恭一石双生,心脉互通,只要灵力相连便可知晓一切。欧阳少恭闻言,大方地将脉门递了过去。


  “你,的确不是少恭,”百里屠苏收回灵力,神情复杂。这个欧阳少恭,除了仙灵之力与太子长琴一样,体内并无与百里屠苏息息相通的灵力,显然并非同一人。


  再三确认后,他们只得接受了此“欧阳少恭”非彼“欧阳少恭”这一事实。此事着实太过匪夷所思,三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的无言。


  欧阳少恭沉吟半晌,用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灼灼地望向陵越:“陵越,你说,在这里的我,喜欢的是他?”他用手指了指百里屠苏。


  被枕边人当作外人一般地用手指着,百里屠苏强忍悲愤,抿着唇,不发一言。


  陵越则是尴尬万分。


  “没错,你们,不,此间少恭,与屠苏互为半身,经历了许多波折,才终于在一起。”


  “半身?”欧阳少恭露出意外之色,“你是指我的另一半仙灵?可那不是在焚寂剑中么,又与他有何干系?”


  陵越看了百里屠苏一眼,将欧阳少恭与青玉坛雷严合作,在乌蒙灵谷布下血涂之阵,试图夺走焚寂剑,结果剑灵阴差阳错被注入韩云溪体内一事简略地说了一遍。欧阳少恭听得入神,若有所思。


  他看着百里屠苏,目光之中流露出几分异样神色,“听上去倒合情合理……不过,容我好奇问一句,既然那个我,与你有如此深仇大恨,你们却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百里屠苏面色一僵。


  ——此人用少恭的面孔、少恭的语气,一付旁观闲人的口吻问他,他们是怎么跨过深仇大恨走到一起的,这倒让他如何开口?


  见百里屠苏脸色变了又变,欧阳少恭笑笑:“对不住,是在下唐突了。”因着陵越的关系,他和百里屠苏打过一些交道,但那个本名为“韩云溪”的师弟,可跟眼前这个不苟言笑、一脸沉郁的青年大不相同,若非此事太过殊奇,他其实早就可以发现不对劲的。


  为打破这奇怪而尴尬的气氛,陵越将话题转移了一个方向:“既然还有另一重世界,那也就是说,属于这里的少恭肯定去了你所在之处。现下当务之急,就是让你们换回来……你既是晚上才来这里的,那白天是否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你还记得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么?”


  欧阳少恭沉吟片刻,道:“白天,我们正和众修仙门派商量如何处理影魔一事……”


  “影魔?可被关在太华山乾坤塔里的影魔?”


  “正是!难不成你们也在商量此事?”


  百里屠苏与陵越同时点头。


  他们交流后发现,在魔族一事上,所有的发展竟是一模一样。


  天墉城以试炼大会为名,召集天下修仙门派,一同商议对付魔族之法。那魔族原本长年困居于魔域之城,因着一道上古结界的隔离,素来远离人间,自生自灭。岂料,三界地脉异动,结界出现裂隙,导致部分魔族流窜人间,兴风作浪,为非作歹,伤人无数。


  魔族异动频繁,恐会引发人间大难,因此对付魔族、修复结界也就迫在眉睫。


  至于影魔,则是前段时间它于中原作恶时,被太华山的弟子所擒。影魔只有混沌黑影并无实形,擅于附存活物之上,以吸取人类的天生灵气来修炼自身。因普通法术难以将其消灭,只能暂时将之束缚在太华山的法宝乾坤塔内。


  魔族一事,令三人俱是一怔。这两重不同的世界,如同两条各自蜿蜒的溪流,却在此事之上,于同一时,同一点,交汇到了一处。


  只不过,稍有不同的是,那一边,欧阳少恭与陵越携手同来,而这一边,却是和百里屠苏并肩;与此相关的是,同居一室的,那一边是陵越,这一边则是百里屠苏。


  “所以说,你本来就在我房中?”


  “不错。”


  被当作“无耻之徒”的百里屠苏,总算洗清了冤屈。


  陵越心中有了一个猜测:“既然意外是今晚发生的,难不成,此事跟魔族有关?”


  欧阳少恭沉吟道:“并非没有这个可能。对于魔族,世人甚少接触。虽历来皆有修道者沦落魔道,但魔族却是天生的魔物,不在三界之内,故而自出现起,便被大神以神力封锁在西方地界,那一处也被称为‘魔域’。他们不曾出现过,所以也就很难被世人所了解,至于他们是否有独特的修炼法门,会带来什么后果,便是仙人,也所知甚少。”


  一提及魔族之事,陵越便面色凝重。正是因为兹事体大,所以他才会召集天下修仙门派共同商议。他白日里也问过“欧阳少恭”,给出的答案,也大体相同。


  陵越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少恭,你既说那个世界里,我已离开天墉城,那么那里天墉城的掌教,又是谁?”


  欧阳少恭闻言一笑,眼波流转,落在了百里屠苏的身上。


  “屠苏?!”


  “正是。方才失礼了,掌教真人。”




  二




  欧阳少恭此言一出,百里屠苏和陵越二人俱是一惊。那个世界里的百里屠苏,居然当了掌教么?那他又经历了什么?乌蒙灵谷呢?师尊呢?肇临呢?可曾被关过三年禁闭,可曾与……


  陵越见百里屠苏眼神复杂,欲言又止,便替他开口问道:“屠苏是因何来到天墉城,又是何时接任掌教,个中前因后果,可否请少恭解惑?”


  欧阳少恭道:“原本,你是天墉城的大弟子,本应由你接任掌教,只是后来……百里屠苏虽不够持重,但于剑术一途倒是极有天份,他就替你接了这掌教之位。至于他上天墉城的时间么,我记得约莫是他十二岁那年,他不慎被焚寂煞气所侵,韩休宁无法治好他,就求紫胤收他为徒……”


  “我娘?我娘她还活着?”即便知道那不过是另一重世界的事,与他们毫无干系,但百里屠苏一听到自己母亲之名,还是瞬间失了冷静。


  “韩休宁?呵,她自然是早已魂归忘川了……不必这样看着我,她可不是我杀的。”欧阳少恭好整以暇地在桌上倒了一杯茶喝,许是冷水无味,皱了皱眉头,又放了下去。


  陵越道:“少恭既来到这里,也是一种机缘。倒不如与我们细说一下,屠苏在那一边的经历?”


  欧阳少恭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怎么只对你师弟如此关心?你难道不应该先问问,你我是怎么一回事么?”他凑近陵越,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陵越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只觉得这一世的尴尬,全在今晚发作了。


  “少恭莫要说笑。”


  “师兄,”百里屠苏淡淡道,“他若不愿,就算了。”


  “掌教真人,哦,不对,而今应该叫你百里少侠,莫不是生气了?”


  “少恭,不必再开玩笑了,”陵越打断了他,正色道,“此事如此诡奇,恐怕还会另生波折。我相信你也希望早日回去,不如尽早把事情搞个明白。”


  “搞清此事,跟你师弟的经历又何干系?莫不是你以为,此事是因他而起的?若是缘故在他,又怎么不是他来到这里?”这一个欧阳少恭好似十分爱与陵越抬杠,偏偏不顺着他的话走。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陵越心里暗叹了一口气,若说他不在乎欧阳少恭的话,那自是不可能的。那一夜青玉坛情事,多年来放置心中的情意,都不曾遗忘半分。只可惜,人事皆非,这“惊喜”,实在来得太晚。他不能去更深思,更不能让屠苏有丝毫的觉察。


  但欧阳少恭偏偏表现出对他的格外感兴趣,实在让他——太过头疼。


  幸好,这个欧阳少恭见好就收,发觉陵越一脸无奈,也就不再故意与他为难。


  他告诉他们,百里屠苏,当时应该是叫韩云溪,儿时性格顽劣,十二岁那年,据说是跟韩休宁闹了别扭,就闯进冰炎洞禁地,结果也不知做了什么,被焚寂煞气所伤,导致煞气留在了他的体内。韩休宁找了地界幽都的人帮忙,仍是难以救治她的儿子,后来想到天墉城清气卓绝,加上她与紫胤真人算是故交,便求紫胤收韩云溪为徒,就这样,韩云溪上了天墉城。


  至于欧阳少恭,当他得知焚寂剑在乌蒙灵谷后,也的确想方设法去那里盗剑。可惜,乌蒙灵谷地处隐蔽,外面又有强大的结界包围,他根本就找不到什么机会进去。多年来,他蛰伏青玉坛,派出数名探子长期盯着乌蒙灵谷,只待谷内有异状就动手。可惜,除了韩云溪,谷中无一人出来过。欧阳少恭权衡一下,也去了天墉城,借学艺为名企图接近韩云溪,找机会同他一起回到乌蒙灵谷。


  “那,你成功了么?”陵越问道。


  “成功?自然是成功了,只是过程,却有些不同。”欧阳少恭的眼神有些空茫,似乎那些往事让他的情绪变得复杂起来,半晌,方漫不经心地道,“我不知你们这里的恩怨纠葛,但我并没有杀乌蒙灵谷的人,跟屠苏,也谈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相反,他顾念几年的师兄弟情谊,倒也算是帮过我不少。至于我是如何拿回焚寂剑灵,个中过程,实难尽述;而百里屠苏接任掌教的时间么,应是我魂魄融合后的第四年,算来,应是他二十五岁左右……”


  他又看了一眼百里屠苏,“你那一边的母亲韩休宁,听说前几年死了,你们乌蒙灵谷一族,尤其是守护焚寂的大巫祝,历来受到焚寂影响最深,大多活不过三十五岁,我可有说错?我提前拿走焚寂,对她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呵,想当初还百般阻挠于我,若不是陵越……罢了,这些倒是与你们无关了。”说到这里,欧阳少恭停了下来,似乎不愿再多说。


  事情发展如此不同,百里屠苏和陵越二人皆是有些震惊。


  说完后,欧阳少恭便让他们告诉他,这一边的“自己”,又是怎样的一种经历?


  他的目光看向陵越,显然是希望由陵越告诉他一切,岂料一直话少的百里屠苏却主动开口:“少恭他,也上过天墉城学艺,但是在这之前,他曾去过乌蒙灵谷……”


  百里屠苏的语气很平静,将往事同这个欧阳少恭娓娓道来,并不避讳中间发生的不幸。只是有些事,他也说得简略,但足以让欧阳少恭听得大为动容。


  欧阳少恭感慨道:“没想到,我在这里,竟会是这样的遭遇,看来无论是在哪一重世界里,太子长琴的命运,便是注定了要跌宕浮沉。”接着,他忽然想到什么,又轻笑道,“不过,我是怎么都无法想象,我会与屠苏产生什么爱慕情深,你不是喜欢幽都的风晴雪么?”


  “我与晴雪,只是朋友之谊。”听到欧阳少恭说出无法想象会与他产生爱慕情深时,百里屠苏霎时脸上微微变色,后听他提及风晴雪,静默半晌,方淡淡应了一句。


  欧阳少恭笑道:“是么?那边的屠苏师弟,我看是不止于此。虽然我也不知,他后来为何又放弃这段感情,要接什么掌教之位。”


  百里屠苏沉默不语,脸色有些僵硬。


  陵越听了一阵,开口道:“也就是说,无论是在我们这边,还是在那一边,少恭都是因为魔族一事,才被叫回到天墉城的,是么?”


  欧阳少恭点头道:“不错。”


  陵越又道:“既然一样是在天墉城,那少恭当天晚上,又是住在哪里?”


  “住的房间跟这里的一样,也是临天阁中百里屠苏的旧房间。原本我们是想住回你从前的房间,但因为你的房间要宽敞些,所以临时让给了太华山的客人。”


  “这么巧,我的旧房间,也是给了太华山的逸修长老……”


  百里屠苏立即反应了过来:“师兄,关着影魔的乾坤塔可是逸修长老随身带着?”


  “没错!”陵越目光一凛,“或许此番遭遇,正和影魔有关。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过去看看。”


  陵越现在所住的,乃是主殿后方的掌教真人卧房,与专门分拨给执剑长老及门下弟子所住的临天阁尚有一段距离。等他们赶回临天阁时,发现那逸修长老的房间已有灯光亮起,紧接着便看到有一人打开门急匆匆地走了出来,恰好同他们迎头撞上。


  “逸修长老?”


  “陵越真人?大事不妙,乾坤塔里的影魔,竟被它逃出去了。”


  




  影魔意外逃脱,陵越召集众人搜寻了一夜,可惜一无所获。


  天色将明时,那一个在天墉城大殿翘曲的飞檐处不知悬挂了多少年的铜铃,在岁月无情的风雨中,已布满铁锈分不出旧色、哑然失声的铜铃,不知为何,竟猛地一晃当,意外地发出一声清脆响亮的铃声,不过随即便又安静了下来。


  飒飒冷风中有微不可察的哀鸣声呜咽了几下,旋即被吞入无边的寂静之中……




  三


  “从残余在乾坤塔中的气息来看,影魔估计也受伤不浅。天墉城早在四处布下结界,想必它也逃不太远,大家白日里留心便可。各位都辛苦了一个晚上,不如回去再休息一下。”天明之时,陵越对着一众修仙门派的人士如此说道。众人陆续散去,最终只余下陵越和百里屠苏、欧阳少恭三人。


  欧阳少恭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道:“在下确是有些累了。陵越,我随你回房吧。”


  百里屠苏和陵越瞬间同时一怔。


  陵越道:“少恭,我再替你安排一间客房。”欧阳少恭摇了摇头:“何必如此麻烦?这回来了这么多人,不是一早就没了空余的房间么?”


  欧阳少恭说的倒是实情,可陵越又怎么可能真的与欧阳少恭同居一室?


  百里屠苏立即说道:“我把房间让给你。”


  欧阳少恭乜斜了他一眼,淡淡道:“多谢好意,掌教真人的房间,在下住不惯。”


  百里屠苏胸口一滞:大师兄住的房间才是掌教真人之房,你倒是住得惯了么?虽有些气闷,但想到此人毕竟不是他的少恭,若真认真了,倒似将他认作同一人一般。


  陵越见百里屠苏脸色不好,连忙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又对欧阳少恭道:“少恭,你先去我房中休息吧。”


  “你不与我一起走?”


  “早课马上要开始了,我现在就要赶去大殿。”


  欧阳少恭笑了一声,道:“想不到,你做起掌教来,倒也是这般有板有眼。罢了,我先回去,你记得也早些回来,”他凑上前,声音刻意低了下去,“我会在房中等你……”


  陵越的心脏,立时紧了一紧。


  待欧阳少恭走后,陵越看着百里屠苏冷峻的脸色,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屠苏,你别想太多,今晚我去你房间睡吧。”


  百里屠苏“嗯”了一声,转身便要离去。


  “屠苏?”陵越在他将走之际,忍不住又叫住了他。


  百里屠苏低声应了一句:“师兄放心,我明白。”顿了顿,又道,“对我而言,少恭,只有一个。”


  陵越望着他离去的身影,一时若有所思。  




  虽一夜未睡,但是作为天墉城掌教的陵越,白日里事务繁忙,片刻休憩的时间都没有。天墉城突然来了那么多的人,本就忙碌不堪,更何况还出现了影魔逃逸这个岔子,要处理安排的事情也就更多。


  只不过,事情再忙,他也自是能够处理妥当;唯一让他觉得忐忑不安的,只有那一个人……


  他没有想到,居然会有那么一天,自己对欧阳少恭的出现抱着如此复杂的心情。


  ——既希望他出现,又不希望他出现……


  “陵越……”


  随着一阵饭菜的香气悠悠传来,陵越放下手头的卷册,抬眼望去,只见欧阳少恭正捧了餐盘,施施然地走了进来。他一怔,不免奇怪:“玉泱呢?怎么麻烦你送饭过来?”——送饭的杂事,素来由他门下弟子玉泱经手,没想到现在出现的竟会是欧阳少恭。


  欧阳少恭道:“我过来找你时,恰好同他碰上。怎么,不愿见到我?”


  “怎么会?”


  “那就过来吃饭吧。”欧阳少恭体贴地在桌上将碗筷摆好。陵越压下许多复杂情绪,过来吃了饭。欧阳少恭倒也不多话,自行来到书架前,拿了几卷书册看了起来。


  饭后,陵越着令弟子将东西收拾干净,之后告诉欧阳少恭,自已还要再办一些公务,若他觉得无聊,可以四处走走。欧阳少恭却道:“你忙你的便是,放心,我不会打扰你的。”说罢,果真在一旁坐了下来,自顾自地翻书,饮茶,倒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陵越见他如此态度,已知多说无益,便也随他去了。


  这一坐,便是一天。当欧阳少恭听到陵越说要去百里屠苏的房中过夜时,立时别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你们师兄弟的感情,倒是真好。”


  陵越波澜不惊地应道:“师尊门下,就只有我与屠苏二人,感情自是要深厚一些。”


  “好到晚上也要睡在一起,这师兄弟情谊可当真是太深厚了些。”欧阳少恭慢悠悠说道。


  陵越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少恭心里明白缘故,又何必说这番话呢?”


  欧阳少恭笑了一声,也不答话,站起身来,几步踱到陵越身边,静静地道:“怎么,你就这么怕跟我独处?是怕你那好师弟误会你,还是……”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陵越的胸口处虚指了一下,“怕你自己……”


  欧阳少恭突然凑近,几近气息相闻,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剑眉紧蹙,应声道:“少恭莫要再开玩笑了。天色已晚,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一个人,我可睡不着。”欧阳少恭眼神落在陵越的身上,意味深长,“若是习惯了两个人,那孤枕难眠的滋味,可是不好受。不知陵越真人,又是否明白?”


  陵越别过头去,沉吟半晌,方轻声道:“少恭,我不是他。”


  欧阳少恭一怔,旋即轻笑一声,道:“我知道,可是,你也是陵越……”


  ——无论如何,你都是陵越。我又怎么会不好奇?怎么会不想靠近?


  陵越心念一动,待抬起头时,恰好迎上欧阳少恭深邃的目光,这目光既熟悉又陌生,仿佛多年前那一个错乱的夜晚,也是一样光华万千的眼眸、深情如许的凝视,今日往昔纷呈交织,竟教他一时恍然。


  ——情魔既生,道心又何归?


  恰此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陵越猛地回过神来,别开了目光。欧阳少恭将他掩不住的慌乱之色尽收眼底,不禁若有所思。


  片顷之后,百里屠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看到欧阳少恭时,微微有些诧异。陵越有些担心欧阳少恭会像刚才一样,在屠苏面前也说出一些莫名的话来,正打算提前开口,却不想此时欧阳少恭竟主动辞别,也不停留,随即就离去了。


  “屠苏,你也先回去休息,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不必等我,今夜我就在此处将就一晚即可。”待欧阳少恭走后,陵越想了想,又如是这般跟百里屠苏说道。


  百里屠苏倒不曾多言,点头离去。


  陵越又处理了一会公务,放下案牍时,夤夜已深,一片沉寂。


  他走出门外,只见夜幕之中,银月皎洁,星河漫天,心绪却难以随着良夜而平静,他隐隐已有预感,接下来的几天,恐怕都不是那么容易度过的。  




  陵越的预感并没有错,接下来的几天,他过得颇不平静。


  当然,所有不平静,皆是来自于欧阳少恭。


  从前,欧阳少恭也曾数度与百里屠苏重回天墉城,但因其特殊身份,为免引人注意,每次来时,都会与百里屠苏待在后山或者较为偏远的临天阁,鲜少在弟子面前走动。可眼下这个“欧阳少恭”,却全无这层顾忌,每日一早出现在陵越面前,几乎是陵越在哪里,他便在哪里,简直形影不离。


  欧阳少恭倒也不曾打扰他做事,相反,他如此聪明博学之人,又有心帮忙,倒是让陵越轻松了不少。


  只不过,陵越是掌教,不可能离群索居,故而,欧阳少恭跟着他,自然也就频频出现在众人面前。欧阳少恭的身份如此特殊,与百里屠苏的关系也是早有传闻,天墉城的弟子自不必说,众修仙门派也是颇多猜议,只是碍于陵越面上不曾多言。至于少数一些知道内情的人,更是对此惊诧不已。


  尤以芙蕖为最。


  “师兄,为何这几日,屠苏总是一人独来独往,而少恭却和你……”


  已身为妙法长老的芙蕖,平时算得上陵越的左右手,只不过这几日陵越将追踪影魔一事交代给了她,她带着弟子于昆仑山四处搜寻,倒是不怎么与陵越见面。结果,当她无意中听到弟子私下议论的内容时,不禁十分意外。


  她亦算是百里屠苏和欧阳少恭二人情缘的半个见证者,自是知晓他们多年的感情与所经历的一切。欧阳少恭不理会百里屠苏,却一心粘在陵越的身边,这里头自然别有缘故。


  陵越不愿隐瞒芙蕖,将此“欧阳少恭”非彼“欧阳少恭”一事说了一遍,但他终是不好意思说出,这个欧阳少恭在另一重世界里与他相恋之事,只道欧阳少恭许是无法接受在这里与百里屠苏的特殊关系,方才刻意躲着屠苏。


  芙蕖凭着女子的直觉,以及这么多年对陵越的了解,已知陵越有所隐瞒,但见他不愿多说,便也没有多问,只是略有担心地说道:“屠苏对少恭的感情我们都清楚,若是这个少恭一直换不回来,怕就怕,时间长了,屠苏会承受不住……师兄,我们得尽快解决此事才好。”


  一提起屠苏,陵越也是神色一动。他怎能不知屠苏的心事?这几日里,屠苏不是待在藏经阁中寻求解决之法,就是在外寻找影魔踪影,想来内心定是十分煎熬。


  陵越道:“我明白,但此事太过诡奇,只能尽力想办法。对了,此事或许与影魔有关,但我们对魔族所知甚少,我已差人去请太华山的清和真人前来相商,不日应该就能到天墉城。他早年曾与魔族打过交道,或许他能够帮我们解决此事。”


  芙蕖点点头道:“希望清和真人能有办法。”正想再说什么,却见欧阳少恭从门外进来,同她打了声招呼,便径自和陵越说起话来。


  芙蕖观察了欧阳少恭一会,心头更是疑窦丛生,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默默退了出去。




  四




  “少恭……”


  “怎么?”


  待芙蕖走后,陵越的神色就变得严肃起来。欧阳少恭见他如此,心中也是一动。


  “少恭来到这里,人事皆非,前尘尽改,心中不安,我亦是能够理解。只不过,”他直视着欧阳少恭的眼睛,目含清光,正色道,“既已是他乡,又何不入乡随俗?”


  欧阳少恭一怔,将那“他乡”两字在心上转了又转,旋而笑道:“你的意思,是我这几天打扰你了?哦,原来,陵越掌教,是怕旁人非议了不成?可是妙法长老同你说了什么?”


  陵越转过身去,踱步来到窗前,淡淡道:“旁人非议,不过过眼云烟。但,屠苏是我的师弟,他的心情,我不能不在意。”


  “呵,你果然最是在意他。”欧阳少恭轻哂一声,半调侃说道,“我就说么,你们师兄弟感情非比寻常,莫不是,你当真对他别有情愫,只是因为多了一个我,才无法如愿?唉,想你们自小在一起长大,所谓青梅竹马,倒也是意料中事,却不知屠苏心里明不明白……”


  陵越不言不语,只是随他说去,待他说完后,平静地说了一句:“莫要再胡言。”


  欧阳少恭见他全无玩笑之心,便也敛了神色,来到他的身边。陵越站在门口,负手而立,当了多年掌教,而今他卓然的气质之中多了几分刚毅,凝立在白光之中,神仪内藏,英姿外显,身形挺拔如劲竹,自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气。


  欧阳少恭静静看了他一眼,半晌方道:“为何你从不问我,那一边的你,与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陵越道:“各有前因,自有后果,那人既不是我,又何必多问?”


  欧阳少恭轻笑一声,道:“你是不想问,还是不敢问?你是不想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这对少恭,有区别?”


  “当然有,”欧阳少恭语调似微微一变,“你之前说过,此事如此诡奇,我却偏偏来了此地,这恰是一种机缘。在你看来,这机缘又是为谁而来?你说,若真喜欢一人,可会因着经历的不同而改变么?”


  陵越心头微动,却不答话。


  “陵越……”欧阳少恭低低叫了他一声,陵越下意识回头,被欧阳少恭的目光所捕获。他的目光好像一直停留在那里,一直等着陵越回头,这是陵越所熟悉的属于欧阳少恭的目光,却又不是陵越熟悉的目光。


  整个世界静荡荡的,唯有少恭眼眸之中那一片浩渺烟波,教他迷失其中,徒然忘返。


  蓦地——


  “掌教真人,不好了……”数名弟子急步而来,神色慌张。


  陵越问他们何事,他们答道,有一只巨鹏狂性大发,在山下村庄伤了好些村民的性命。他们几个采办的弟子路过,本想结阵擒妖,却被不同程度地击伤,他们几个伤势轻的,立即上山示警。


  那几名弟子果真衣衫破损,身上带伤。陵越又细细问了经过,神色变得严峻。


  欧阳少恭奇道:“可是那星晴豹眼、抟风千里的巨鹏?此物倒是罕见,也并寻常妖类,怎么会出现在村庄伤人?天墉城修仙弟子众多,它怎么会故意跑来附近行凶?”


  陵越已有所猜测,摇了摇头道:“恐怕并非外来之物……”


  “哦?”


  “……怕只怕,此事也跟这几日的异象有关。我要亲自下山去一趟,少恭,你暂且……”


  “我陪你一起去!”未等他说完,欧阳少恭已主动开口,他看着陵越,笑道:“左右也是无事,随你看看也好。”


  “也罢!”陵越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把霄河,走出门外。飞剑随着一道清光陡旋而起,浮荡在半空之中,陵越轻纵剑脊之上,迎风而立,衣袂翩飞,欧阳少恭唇边露出一抹浅笑,也一并提气跃起,踏在剑上,紧紧靠在陵越的身后。


  “站稳了。”


  “是,师兄!”


  腾翔于九天之上,晴空暖阳如此接近,流云拂霭于面前急速掠过,耳畔风声飒响,一片广袤山河尽收眼底。可天地再大,也唯有身后之人可令他分心。


  一双手,自身后绕了过来,圈住他的腰身,温热的身体贴了过来。陵越气息一乱,剑身不免晃动,却被那人趁势圈得更紧。


  “御剑之时不能分心,师兄可得千万注意。”欧阳少恭凑在他的耳边,低声细语。陵越强自忍耐,速度加快,转眼已至山下。  




  出事村庄并不远,他们一路御剑迎风,不多时便到了。


  他们在一处屋顶落下,居高望去,只见原本安静祥和的村庄此时一片混乱,房屋倒塌了大半,四下里硝火弥漫,村民的哀叫声不绝于耳,而更令人震惊的,则是此处弥漫着的强大妖气。


  陵越眉心紧皱,心道:看来村民死伤不少,不想这妖物竟变得如此凶横……


  “你看那边……”欧阳少恭抬手一指,陵越随之看去,只见前方有一座高塔,而塔后则隐隐露出一团赤焰红光,与数团黑色雾气交缠盘旋,透出诡异气息。


  “我先过去。”陵越生恐它再伤人,提了剑便飞纵过去,身子如鹰隼一般,以流星洒沓之姿,瞬间消失于半空之中。


  欧阳少恭略一思索,并未立即跟上,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伸出双指于空中画了一个金光圆弧,配合着咒诀,那闪光的虚弧渐渐扩大,他双掌合一,催动法阵,那耀眼光阵骤然升至空中。


  刹那间,硝火弥漫、妖气遍布的村落,被一道巨大的光阵所笼罩,不多时清气回旋,烈火尽灭,瘴气也消散了大半。


  此时,陵越已经冲进了那赤焰之中,一片烈火红焰迎面扑来,气浪逼仄,如同岩浆淋头而下。陵越毫不生惧,将手中霄河挥斩而出,逼退这灼人热气。眼前的黑气散去,却是一处空旷之地。这里妖气虽盛,然而并无那巨鹏下落。


  听到有异响传来,陵越转头望去,一眼就看到欧阳少恭布下法阵,脸上不由得浮现一丝笑意。


  不多时,身后有破风之声传来,陵越转过身去,恰好看到欧阳少恭腾空而来的身影。


  “怎么,还没有找到那巨鹏?”


  “不曾。我们再四处找找……”


  陵越和欧阳少恭于村庄之中疾走,顺手救下几名被火焰和落石困住的百姓。一路行来,看着重伤的百姓和倒塌焚烧的房屋,陵越眉心越皱越紧。


  “陵越,你说这巨鹏并非外来之物,却是怎么一回事?”


  陵越神情凝重:“是,若我所料不错,此鸟名为玄实,乃是昆仑西脉顶峰上的巨鹏。”


  “可是凤凰一脉的玄实?倒是罕见,此鸟也可算得神族后裔,何以今时今日竟沾染邪气,伤人性命?”


  “不错,此一族虽是妖修,却也是正行天道的妖修,与普通妖类不同。昆仑山清气鼎盛,素来有不少异类在此修习。未接任掌教之前,我便有一回在峰顶见过这只玄实,但它气息纯正,行止规矩,并无有伤人之举,事后我问过师尊,师尊说它已在此地不下两百余年,一直与天墉城相安无事……”


  “所以你认为,或许是此次魔界异动才令它狂躁失常,甚至是和魔族有关?”


  陵越微叹一口气,看了一眼欧阳少恭道:“不错,时空异动,对这些秉天地灵气修炼的妖族而言,影响不可小觑。但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现下当务之急,还是需得尽快找到它……”


  欧阳少恭若有所思,正想说什么,忽然有一道惊叫声从远处传来,陵越和欧阳少恭对望一眼,急忙赶了过去。


  待他们赶到时,堪堪看到一只硕大的鹏鸟挥舞着双翅,向前俯冲,直直地朝着一个缩在墙角的少年扑去。那宽有数丈的双翼挥动时,激起尘沙飞卷,漫天作响。只见它利爪一勾,便要提捏住那惊慌失措的少年。


  “住手!”陵越厉喝一声,右臂疾抬,凭空一指,一道凌锐清光直射那巨鹏而去,恰好打中它的足部。玄实吃痛,嘶鸣一声,巨翅扑棱几下,飞旋直上。


  陵越左手一抛,那手中霄河腾空而起,发出凛凛清光,陵越飞身上前,稳稳握住剑柄,人与利剑合为一体,径直朝着玄实的方向飞纵而去,恰此时,那巨鹏亦已掉转方向,也朝着陵越猛攻过来。那一人一鹏,立时于半空之中缠斗起来。


  风沙暴旋之中,却见数道青锋弧光将巨鹏团团围住,陵越神志专一,仗剑横扫,身姿宛若游龙。


  他当上天墉城掌教之后,从无一日怠于修习,心潜志坚,剑道之上的修为早非昔日可比,纵是玄实妖力高深,也丝毫不惧。


  欧阳少恭静静站在一旁,从容观看陵越打斗时的英姿,脸上露出欣赏的表情。


  那玄实被陵越密不透气的攻击激得狂性大发,只听它突然仰天厉啸一声,巨翅重重一合,再度打开时,一道赤红的火焰从它口中喷薄而出,直朝着陵越的面门扑来。陵越疾疾后退,双足落地,并以剑代指,虚划一周,淡蓝光轮瞬间形成一道屏障,堪堪挡住了那猛烈的炙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玄实口中烈火连绵不绝,如金蛇般狂怒涌动。陵越只觉得眼前赤红一片,喉中燥如焦土,身体滚烫,面上也涨得通红。


  “轰隆!”随着一声雷鸣,黑雾成团,一道暴雨骤然天降,随即浇灭了那团团烈火。


  陵越身体一松,发现欧阳少恭已来到他的身边,朝着他微微一笑。


  “我帮你。”


  “好!”


  短短瞬间,两人已是心意互通,彼此均油然而生携手作战之逸兴。欧阳少恭给了陵越一个眼神,陵越立时了然,再度挟剑直上,重新追击那玄实,长剑破空处,剑气凌厉、长势如虹,真真锐不可当。


  欧阳少恭凝气于指尖,看准时机,骤然一指。一道灵光而成的缚炼索如长蛇般窜出,堪堪卷缠在那玄实的双足之上。玄实狂鸣数声,身躯暴怒扭曲,却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反被欧阳少恭用力一拉,朝前扑了几下。玄实狂怒至极,与欧阳少恭灵索上的力道挣扎对抗,震天的咆哮犹如贯雷般响起。


  陵越趁此时机再度进攻,寻它空隙处不住猛刺。他与欧阳少恭默契配合,令那玄实左右支绌,一阵激战之后,终是被陵越一剑刺中,受了重伤,万千光影于空中化为碎光,待光芒散去后,那巨鹏重重摔落,竟在地上化作了一只燕雀般大小的黄鸟,摇晃数下后,昏迷了过去。




  五




  一场酣战之后,欧阳少恭与陵越皆是心潮起伏,他们并肩而立,凝望彼此模样,忽而相视一笑。


  陵越自从当上掌教之后,极少有机会亲自动手,当初他时常下山降妖除魔,年纪轻轻便已踏遍万水千山,端的是意气飞扬、快意洒脱;反倒是掌管天墉城之后,每日琐事繁多,身上责任重重,已难觅昔年仗剑天下的潇洒。


  可方才与玄实一战,这妖物实力颇强,能与它战个旗鼓相当不说,与欧阳少恭的配合也是心意互通、默契十足,这一架打得可谓酣畅淋漓,快意非常。


  见陵越不复冷肃表情,眉目已然舒展,欧阳少恭也是看得心头愉悦。


  欧阳少恭朝前走了两步,捡起地上那只一动不动的“小黄雀”,探了一探,对陵越道:“还有一口气,你打算怎么处理?”


  陵越从他手中接过那只玄实,沉默了半刻,而后凝声道:“玄实一脉为神族后裔,且在人间已难觅踪迹,不能当寻常的妖物除之。我看它身上似沾有魔气,想来之前别有遭遇,且带回天墉城再说。”语毕,陵越将这只巴掌大的黄鸟收入广袖之中。


  欧阳少恭自是无甚异议。


  “大仙……大仙道长……”身后忽然传来怯怯声音,二人回头看去,见是方才差点死于玄实爪下的少年,此时正双眼发亮地看着他们。这少年刚才被玄实劲力所伤,一时晕迷,醒来后,恰好看到陵越与欧阳少恭齐斗玄实的情景,虽看不仔细,但也被二人并肩斩妖的仙人之姿所折。此时,一句“大仙”由是唤出。


  欧阳少恭抿嘴一笑,看向陵越,陵越摇了摇头,令那少年不必如此称呼。他正想查看少年身上的伤势,却被那少年不住恳求,让他们赶紧去救他父亲一命。


  这附近不远处便是少年的家,而他的父亲被玄实的利爪所伤,全身发紫,正躺在床上晕迷不醒。那少年告诉他们,自那妖物出现后,四处伤人,他父亲被抓伤后扔于家门口,他忙拖了父亲进屋,见父亲伤势严重,便冒险想出去找人营救,不想恰好又撞上了那妖。


  欧阳少恭检查了一番少年父亲的伤势,说道:“玄实爪尖带毒,幸好也不难救治。”陵越道:“方才一路行来,此地被玄实抓伤的村民为数不少,我们须得赶紧设法施救。”


  欧阳少恭开了个方子,令陵越找齐几样药材,他则去看看其它村民受伤情况。两人分头行动,一番忙碌后,此地受伤村民服下欧阳少恭煎好的汤药,大体已无恙。只是可惜少数村民因在混乱之中困于火场,从而殒命,至于此地被损毁的房屋更是不计其数,陵越答应他们,明日会派一些弟子下山,助他们恢复重建。


  那少年父亲苏醒后,自是对陵越和欧阳少恭二人千恩万谢,还叫自己的儿子从地下酒窖之中拿出数坛珍藏的陈年佳酿要赠予他们。


  陵越以修道之人不得沾酒为名推拒了,欧阳少恭却在一旁笑着全收了过来,“你沾不得酒,我却沾得。这二十年的佳酿,想来不错。”说罢,伸手一挥,便将那数坛美酒以法术纳于布袋之中。陵越见之笑笑,由得他去。


  此时已是瞑色昏然,暮晚将至,二人不再停留,一道回了天墉城。


  




  陵越回去之后,仍是不得闲,一忙便忙至半夜。待他放下案头杂事,步入门外时,长夜已深,四下寂寂,明月清光如霜似冰,暗色之中,又透出瑟瑟寒意。


  “掌教真人……”


  一道清悦的嗓音自不远处传来,陵越心有所动,转身却不见来人,微微抬头,见欧阳少恭长身玉立,衣袂飘飘,正站在那屋顶高处,右手举着一坛酒,扬声道:“似此星辰非昨夜, 却不知,掌教真人又是为谁风露立中宵呢?”


  “少恭?”


  欧阳少恭颌首一笑,拍了拍手中的酒坛道,“长夜漫漫,可饮一杯无?”


  陵越虽有些意外,却更有几分惊喜,纵身提气,跃至那屋顶之上。


  “今日之事,多谢你。”


  “谢我什么?”


  ——助我降妖,与我再度携手作战,一舒我胸中意气,着实是该谢你。




  陵越静静望着他,笑而不语。


  欧阳少恭也没追问,只将手上那坛酒递给陵越,毫无顾忌地坐了下来,自己从身边又抱起一坛,用掌力拍开那泥封,又以灵力将坛子清理干净,仰头饮了一大口,继而回过头看着陵越道,“你当真从不饮酒?”


  陵越微微一笑,学着他的样子启开那酒,连灌了数口,赞叹道:“好酒!”


  欧阳少恭莹亮的目光灼灼地望着陵越,“我就知道,你没有不爱喝酒的道理。与你相识数十载,兴之所至,常饮酒为乐……”


  陵越知道他说的是那个世界里的他,摇了摇头,淡笑道:“于我而言,美酒虽好,总归是太烈了。”


  ——虽饮着酒,他的喉间,不知怎地,却忆起那“蒙顶甘露”的清淡滋味。


  欧阳少恭似有所动,叹了一口气道:“果真,不同的经历,可造就人不同的性情。不过,我仍是深信,许多事情,总归是难逃宿命。正如一条溪流,无论中途拐了多少道不同的弯,走了多少条不同的路,终归会汇入江海。”


  “少恭可是有感而发?”


  欧阳少恭并不答他,却另起话头道:“你可知,你的师弟屠苏,自从知道我不是那一个欧阳少恭以后,就从未叫过我少恭。你倒是从未有什么改变,陵越,对你而言,现在的我,究竟算是谁?”


  陵越一怔,似被欧阳少恭那探询的目光粘住了似的,一时别不开眼去。一阵秋风袭来,附近山头松枝飒飒摆动,犹如松涛翻卷。


  沉默许久,欧阳少恭忽而一笑:“你房中那蒙顶甘露的味道,确是不错。”


  “少恭……”


  “术法修为已臻登仙之境,却不习修仙之道;看似沉敛肃冷,胸中却有热血如沸;情之所钟,执念难舍,却隐忍心中,霜雪暗火,当真有趣。”




  陵越一言不发,默然半响,方沉声应道:“既然少恭什么都知道,又何必说出口?”


  欧阳少恭摇头叹道:“若我不与你说,你怕是无人可说了。”


  陵越心有所动,万绪纷来,沉思片顷,忽问道:“……那里的我与你,一起归隐了么?”


  欧阳少恭眼神如电,奕奕地看了陵越一眼,道:“终于问我了么?我还以为,你不会开口……”


  “我确是,有些好奇,”陵越也不避讳,直言道,“若少恭愿意,可否说与我听?”


  “自无不可!”欧阳少恭将目光投向那沉沉暮色之中,悠悠道,“那里的我与你,已一同归隐十载有余,这些年来,我们踏遍山川万里,除妖降魔,随兴而活。我渡魂千年,也就这一世,活得最为圆满……”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十四岁那年,我因灵力涣散,自琴川出门,去外面寻求解决之法。那时正是饥馑荒年,我于途中捡到饿得奄奄一息的你。你说自己与父母走散,还丢失了唯一一个弟弟……”


  ——原来那个世界的我,在当时竟遇见了少恭!陵越回忆道:“当时我应是八岁,不过在这里,捡走我的却是师尊,后来我便留在了天墉城。”


  欧阳少恭点头道:“看来就是从这里开始不同了。我那时本不愿带人同行,但你有些不同,且我当时也以为,灵力涣散许是因为我与这具身躯融合不善之故,若有必要,可借用你的身体,毕竟,你的根骨,倒算是不错。”


  陵越一愣,笑道:“真不知我算幸运还是不幸……”


  欧阳少恭亦随之一笑:“这句话,看来我要回去问问陵越。”


  陵越摇摇头,举起酒坛,与他对饮了一番。二人便这样一边饮酒,一边说起过往之事,通常是欧阳少恭说,陵越听,但中途欧阳少恭也会问起陵越这边的情况,陵越全无隐瞒,悉数告之。


  只听欧阳少恭继续说道,自他捡走陵越之后,他们便一直待在一起。陵越因遭逢过大难,少年老成,对欧阳少恭亦是十分感激,处处顺从听话,人又聪明早慧,很得欧阳少恭的欢心。其后的两三年里,欧阳少恭带着他,到处打听焚寂的下落,并且努力寻找让灵力汇聚不散的方法。


  可是,找了许久,他仍是难以如愿。直到有一回,他于九嶷山中重遇一个上古仙人,那仙人已是寿数尽头,只余一缕仙气不散。他告诉欧阳少恭,仙神一样寿数有尽,据他推断,欧阳少恭便是寻回那太子长琴的一半魂魄,想来也是如他这般仙力耗尽,极难长久。


  欧阳少恭既失望又不甘,几近绝望之际,他带着陵越回到江陵附近,那一处刻有他千年经历的山洞。他仍想作最后一搏,杀死陵越,渡魂到他的身上,看看换了一具躯体之后,身上的仙力是否可以不再消散;但是,陵越总算与他有三年情谊,多少有一些不舍。他干脆将自己的经历一一与陵越道来,原是以为,陵越也会如其他人一般,惶恐害怕,视他为怪物,那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杀掉陵越,不会有丝毫留恋,可没想到,陵越却替他大为难过。


  “你知道么,那时的你,不过十一岁而已,却沉稳远胜成人,听了我的事后,并无起厌恶之心,反倒主动提出,让我渡魂到你的身上。可笑,我素来擅于谋算人心,却未看穿你一介小小孩童的心思。没有想到,你对我心中的打算,早有预料,且甘之如饴地承受……可这样一来,我又如何舍得杀你?”欧阳少恭的声音之中,已带有几分激动,想来那时情景,一朝想起,总是教他心绪难平。


  陵越不禁道:“那,你不曾遇见巽芳么?”


  “巽芳?这又是谁?”欧阳少恭似是茫然不解。


  欧阳少恭的表情让他顿时明白,在那里,少恭是不曾与巽芳相遇了。


  陵越心中明白,欧阳少恭此生心性偏激,与他从前遭遇脱不开干系。从前的亲友背他弃他,令他心如死灰,不再相信人世温情。若是早一些能遇上理解他、包容他,与他不舍不弃之人,他怕也不会如此,正如这一世里他遇见了巽芳和屠苏一样……


  不过他没有想到,那一个世界里,最早遇见少恭的,不是别人,竟会是自己。




  六




  略一缓顿,欧阳少恭又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道,那一天,他决定放过陵越。可没有想到,那天不知何故,体内灵力又突然紊乱,魂魄与身体融合不稳,就如同渡魂之初时一般,痛苦不堪,神志涣散。他想起那仙人所言,心内颓然不已,不想体内仙灵已是强弩之末,自己既不愿伤害陵越,那也没有必要再苦苦挣扎。


  他用法力赶走陵越,自己则在洞中苦熬。意识模糊中,原本还能听到陵越的声音,后来渐渐地也就听不到了。等他熬过了这一段时光,神志再度恢复时,山洞外的陵越却已不见。


  “那陵越,去了哪里?”


  欧阳少恭苦笑一声,“他那时想下山找人救我,可不料在途中遭遇野兽,几近丧命。恰好被你的师尊——紫胤救走,带回了天墉城。”


  “原是如此!那后来呢?”


  “后来,我一边找寻陵越下落,一边继续寻觅延续仙灵之法。为了稳定内息,我开始炼制丹药,栖身青玉坛,之后事情则变得顺利起来,我从青玉坛坛主雷严处得知了焚寂的下落。”


  “乌蒙灵谷”四个字立时闪过陵越的脑海。虽然他知道,那里的欧阳少恭并未对乌蒙灵谷做下屠村之事,但一想起师弟屠苏的遭遇,还是不免心头一顿,呼吸亦随之加促。


  欧阳少恭似是对他的心理变化了如指掌,当下说道:“我不知这里的我,是如何突破乌蒙灵谷的结界,并且有能力布下血涂之阵,但那时的我,静守数年之久,想尽了办法,皆是找不到可趁之机。”


  陵越细细推敲欧阳少恭所说的时间,立时了然。因为事态发展已有所不同,那边的欧阳少恭发现乌蒙灵谷的时间,足足比这边晚了一年,那个时候,乌蒙灵谷外围的封印早已加固;况且,据少恭所言,他灵力比这边的更为不稳,恐怕也是他无法强闯乌蒙灵谷的原因之一。


  欧阳少恭点点头道:“想来你的推断不假,总之,我和青玉坛的人,的确未能在你们这边的时机内,闯进乌蒙灵谷。后来,好不容易得知谷中大巫祝之子韩云溪上了天墉城,我便也到天墉城借口学艺,试图从韩云溪这里寻找突破口。没有想到,我竟在那里,再一次看到了你……”


  这一次相见,已是六年之后了。


  昔日的稚童也已变成了十七岁的磊落少年,锋芒锐利,意气风发,且是执剑长老的首徒、天墉城的大弟子,就连招新试炼一事也是由他主持。


  欧阳少恭见到陵越,自然欣喜不已,可没想到,陵越却已忘记了他。欧阳少恭虽知他失去记忆必有缘故,但想到人的情感是如此脆弱而淡薄,不免又有些失望。但陵越虽失去了记忆,对欧阳少恭却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总是主动接近他。欧阳少恭本不愿再多作纠缠,可是来到天墉城后,他处处都需要陵越的帮忙助他成事,故而与陵越的接触也就越来越多。


  欧阳少恭本为百里屠苏而来,可百里屠苏独自于后山潜心修炼,鲜少露面,反倒和陵越越走越近,直至互生情愫。


  虽此情未在预料之中,可夺剑打算却从未有一日放下。数年后,欧阳少恭算尽机关,终是逼得百里屠苏下山。岂料百里屠苏因在天墉城犯错被逐,惧怕母亲责罚,不敢直接回家,于山下四处闯荡,因而结识了方兰生、襄铃、风晴雪等人。


  听到此处,陵越笑道:“没想到,你们仍是与小兰他们相遇了。”


  欧阳少恭道:“想来这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之缘吧。”


  陵越脑中忽有所感,心道:从前的少恭,极憎天命一说,不惜手沾血腥亦要逆天改命。而今,无论是哪一个他,均是十分不同了。不惧天意,不畏命途,生死有定,泰然接受,如此不憎不怨,当真已彻底放下……


  欧阳少恭不知陵越心中所想,继续说了下去。他说道,百里屠苏下山以后,他也找了一个借口离开天墉城,寻机相随左右。为了让百里屠苏重返乌蒙灵谷,他指使雷严在外散布消息,称焚寂剑中有巨大力量,惹得众人觊觎,乌蒙灵谷不断受外界骚扰。


  百里屠苏得知此事后果然心急如焚,回到乌蒙灵谷。欧阳少恭也与其它人一齐,以助阵为名,陪着百里屠苏进谷。在此期间,欧阳少恭故意煽风点火,制造混乱,为下一步夺剑铺平道路;只可惜,欧阳少恭布局虽密,但总会留下马脚,能骗得过别人,却无法骗过朝夕相处的陵越。陵越对欧阳少恭起疑,开始阻他计划。


  乌蒙灵谷中,欧阳少恭为盗取焚寂剑,杀死两名守卫的巫祝,随后又与陵越撞上。陵越虽被欧阳少恭打伤,终是不忍说出凶手是谁,在赶来的紫胤真人面前隐瞒下此事。为保焚寂无恙,韩休宁暂且将焚寂交给紫胤,紫胤将其带往天墉城,放入剑阁之中。


  陵越猜不透欧阳少恭动机,去剑阁查看焚寂,结果被焚寂煞气影响,幸得紫胤真人以修为相救。也是因此误打误撞,陵越恢复了从前记忆,明白了欧阳少恭夺剑原委。


  欧阳少恭再度上山夺剑,看守剑阁的陵越特意引开红玉,让欧阳少恭顺利取剑。此事之后,陵越坦白一切,向师尊和掌教真人请罪,紫胤真人失望至极,散去他一身修为,逐出天墉城。  




  此一节,欧阳少恭虽说得简略,陵越却听得陡然心惊,冷汗涔涔。


  欧阳少恭于此时停了下来,长吁了一口气。


  此时,山风漫卷,瑟瑟寒意愈发深重。陵越望着这空茫的暮色,渐觉眼前有细碎的屑末飘扬飞舞,正了正神,发觉竟是落雪。昆仑山气候寒冷,常年飘雪不断,此时虽是初秋,但夜半下雪,亦属寻常。


  “下雪了……”


  “可有些冷?不如我们先回屋中……”


  “不必,这样就好。”欧阳少恭又饮了一大口,那酒坛,终是见了底,他随手一搁,又从旁边拎起一坛。


  陵越不再多言,以他们修为,本不惧严寒。更何况,此时此景,令他不知怎地,忽然联想到那一日在东海的灵海虚境内,冒着风雪、同欧阳少恭一起斩杀修蛇时的情景。明知那时少恭犯下累累恶行,可仍愿信他一回,与他并肩作战。


  “……怎么不说话?也不问问之后发生了什么?震惊于‘陵越’竟会为我做到这一步?还是……”


  陵越静默良久,低声道:“世间何来两全之法,情之所钟,又怎能割舍?”


  ——那一重世界里的陵越,虽遭遇与他不同,然而此番情意,却并无二致。若换了他,岂非只有一样的选择?正如那时,费尽心机保存少恭魂魄,不过是怜他惜他,亦是懂他信他。可不过,虽其情可悯,终究是罪无可恕。散去修为,被逐下山,自是应当承受的惩罚。


  欧阳少恭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忽然伸出一只手,覆在陵越空着的那只手上。陵越诧异地看他一眼,却未将手抽出。半晌,欧阳少恭叹息道:“你曾说,你不是他,可而今在我看来,你又与他,有何分别?”


  陵越想要说什么,犹豫了半晌,终是吞了回去。


  欧阳少恭凑近他,眼眸比这黑夜更为幽深,“你的心事,他可曾知晓?”


  陵越微微颌首,别过脸去,此时此景与前尘过往,像是兜兜转转又走回了一处,那深埋心中多年的情意又肆意生发起来。


  欧阳少恭长叹一声:“原来如此,真是天意弄人!”


  “不,这样就很好。”


  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十余年前的那个秋日,强敌环伺的青玉坛中,那一位白衣公子指间拈花,微微一笑:“师兄,你若有一日碰见了不能相爱之人,便会知道,苟恋如此、情非得已的无奈。”


  知道了,便又如何?世间之事,皆是有舍有得,虽不可相守,亦可算相知。


  陵越轻哂一笑,便略过了此节,继续问道:“那后来呢?他下山之后,自然去找你了,是么?”


  欧阳少恭点点头:“不错。他来找我时,修为散尽,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找到我以后,一样也……吃了也不少苦……”二人之间,有太多的误会与错过,自然少不了一番磨合。他悠悠长叹,无尽往事于胸口回荡,却是不想再细说了。


  陵越沉吟道:“这里的少恭,他虽魂魄合体,可魂魄之力却已荡尽,只能靠屠苏魂魄滋养,借以婴石与龙珠的力量,再活一世。却不知,你与焚寂剑中的仙灵合体后,是否也是一样情况?”


  欧阳少恭道:“大体也差不多。只是,焚寂之中有万千怨煞之气,任凭我如何小心,煞气仍是入了体。消除煞气,花了我们将近十年的时间,这期间,我们奔走世间,寻求解决之法。后来,你的师尊还有师弟百里屠苏,帮了我大忙,他们出手相助,正是你的缘故。为了报答你所谓的天墉城恩情,我到处救治百姓,也算是功德圆满。许是欠他一个人情,你师弟百里屠苏接过掌教之位后,常找我们去天墉城帮忙,这一回,倒让我阴差阳错地来到这里……”


  陵越像是想到了什么,心上一动:“那屠苏既是掌教,谁又是天墉城的执剑长老?”


  “执剑长老一职,始终空悬。”


  陵越似有意外,又似早有预料,一时无言,只沉默以对。


  欧阳少恭握住陵越的那只手始终未曾放开,掌心透着不可忽略的暖意,将陵越的肌肤烙出一层高温来,这热流慢慢扩散开去,似在全身游荡,便是雪片漫落,浸润肤骨,也浑然不觉其寒。


  ——只有交握的那一层温度,如此鲜明,直达肺腑。




  七




  酒坛渐空,虽饮了这么多的酒,但两人酒量皆是不俗,酒意只在于心。


  “这几日来,一直没能找到影魔下落,可少恭却毫不心急。容我猜测,少恭是否已有了解决之法?”


  ——这句话,陵越早就想问出口了,只是这几日事忙,也就一直压抑在心里。


  欧阳少恭笑了笑,道:“果然瞒不过你。”


  “可是与影魔有关?”


  “没错。魔族之中,影魔虽法力算不上顶高深,可这一支的修炼法门却十分奇特,更有一道保命法门,名为‘魔影天遁之术’。这个法术,不到凶险至极的关头,他们自己也使不出来,但一旦使出来了,那就极为凶险。该法术能够撕扯结界时空,令他们借此梭行另一重世界从而脱逃。”


  “竟有如此秘术?”


  “魔族之术原本就至为奇特,我还曾听闻,还有一类魔物,以吞食人类的七情六欲来增长修为,梭行一类,相比也就寻常了。这几日里,它一直被困在太华乾坤塔的法阵之中,塔中法阵有真火赤焰,可令收拢其中的妖魔,生生遭受焚身之苦。想来定是因此缘故,才将它逼至极限,最后用了这一招脱身。”


  陵越不解道:“若是如此,为何穿梭别地的不是它,反倒是你们?”


  欧阳少恭摇了摇头道:“个中缘故,我一时也猜摸不透。想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导致这个意外发生……”


  陵越道:“那又当如何解决?”


  欧阳少恭眸光闪动,笑道:“怎么,不愿我继续待在此地了?”


  “自然不会。只是对影魔之事,有些好奇罢了……”


  欧阳少恭道:“其实也是简单。它是怎么令我们互换了时空,只要令它如法炮制一番,自然也就解决了。”


  陵越点头道:“看来少恭已是胸有成竹……”顿了顿,又问道,“少恭似乎并不担心那边之事?”


  “担心?我又有什么可担心?在那边的,不还是我么……我明白了,你是想说,我看上去像是特意留在此地,并不着急回去,是么?”


  “确是有些好奇。”


  “我能知道回去之法,那一个我自然也知道。他选择在那里盘桓多日,恐怕也是与我一般目的。”


  目的?陵越疑惑不解地看向欧阳少恭,却见他轻轻一笑,反问道:“若世上还有另一个我,那肯定一样是充满好奇之人。若这番机缘,此处我是为你而来,那么你猜,那一处,他又是为谁而去?”


  陵越一怔。


  欧阳少恭幽幽一叹,意味深长地道:“想来,他也应该找到自己的答案了……”


  陵越心思电转,瞬间了然通透。他拿起酒坛,再度举杯对饮,不复多言。


  雪片沾衣,如铺银霜。




  这一夜,陵越似乎将下半生的酒都喝尽了,尚存几分理智时,他记得欧阳少恭笑他,不曾想到,无论哪一重世界,该有的情缘总不会改;他应道,这世间之事,不过是如你所言,万条溪流终归江海。


  趁着酒意,欧阳少恭又刻意靠近他,一身肆意风流,满眼含情脉脉,存心问他,难道真的不曾想过,趁此机会得一晌贪欢?他醉眼惺松,却是笑着摇头,只道烈酒虽好,他只求齿间一抹茶香。


  ——一腔念想,只在那一人。


  欧阳少恭放声大笑,直道果然如此。


  他以为自己不会醉,可喝不尽的酒,却令他头一回真正醉了个酣畅淋漓。


  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听欧阳少恭问他:“执念不改,注定无法成仙,你可曾遗憾?可有后悔?”


  他已记不清,自己究竟回答了什么。


  他眼前只有那一片漫天飞卷的簌雪,落在常年积雪不化的顶峰之上。


  




  次日,陵越酒醒后发觉自己正好好地躺在床榻之上,外衫鞋袜均被人仔细脱去。他起身去找欧阳少恭,结果欧阳少恭却和百里屠苏一道过来看他。不必他们开口,他已明白,那一个“欧阳少恭”,已经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去了。


  陵越一时竟有些怅然若失。


  天墉城一切如旧,只是令人奇怪的是,那挂在大殿西南角屋檐的那一个铜铃,竟意外地掉落了下来,还磕破了一角。陵越从弟子手中拿来此物时,发觉这铜铃之中竟存有自己不曾见过的降魔符录,且那铜铃之中,还残留着几缕魔气。


  那铜铃生满铁锈,老旧不堪,自天墉城创派之初便悬于顶上,本以为只是装饰之用,不曾想里头竟别有机关。陵越想起自那夜逃脱后便一直找不到的影魔,心中已有些明白。


  只是不知,少恭是如何找到它的踪迹,又如何逼它再度施法的。但少恭千年仙魂,修为见识,本就强过常人太多,倒也并不稀奇。


  数日后,太华山的清和真人如约而至。清和真人本是陵越师尊紫胤真人的同辈人物,早年同魔族打过交道,对魔族结界也颇有了解。大会之上,他画出结界所在,经陵越牵头,各大修仙门派达成共识,约定一个月后,一同前往该地,集众人之力修补结界,以防再生变故。


  事情既已敲定,各大修仙门派也陆续下山,天墉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这日,陵越送走欧阳少恭和百里屠苏之后,于山门前,看到了一名弟子正在此地练剑。


  那一个半大的少年,手持霄河长剑,横劈斩刺,身形如飞,将那一套天墉城的剑法使得既回风舞雪,又凛凛生威。


  陵越在一边静静看了一会,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这少年正是他唯一的入室弟子——玉泱。此子因眉间生了一点红砂而被村人视为不祥,要将其处死,恰好被芙蕖救下。芙蕖带他回天墉城后,陵越收他入门下。


  玉泱坚忍寡言,虽遭遇坎坷,却从不怨天尤人,与屠苏颇有几分相似。


  陵越自收下玉泱之后,数年来,一直悉心教导;这弟子也不负他所望,勤奋刻苦,从不懒怠。玉泱根骨亦算上乘,几年后,无论剑法还是修为,均成为弟子之中的佼佼者。


  看了一会,陵越发觉,玉泱突然停了下来,似是颇为困惑地甩了几下剑,比划了数下,接着又重头来过,可不多时,便又停了下来,如是往复。陵越看得分明,令他停下来又重练的,均是同一招,想来是在这一招上,意外地卡顿了。天墉城剑术精妙高深,便是天姿再高,也很难一气呵成,有学不好的招数,迈不过的剑坎,本属寻常。


  只不过,这一招……


  “师尊!”


  玉泱终于发现了不远处站着的陵越,眉间一展,踏着青石阶飞奔过来,收剑施礼。


  “可有困惑之处?”


  “是!弟子这一招‘落日满秋山’,练了好几天了,一直都练不好。弟子愚钝,恳请师尊指点。”


  “这一招的要诀在于‘以守为攻’,你剑意太于锐进,招招争先,誓不罢休,自是难明其旨。”


  “可,这一招步法虽向后,剑招却是攻势凌厉,又如何退守?弟子实在难以领会……”


  陵越沉吟半晌,从玉泱手中接过霄河。


  没有什么比亲自演练一遍,更能让别人看得分明,陵越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这一招,他实在是太久没有使过了。


  当年练此剑法时,他正如玉泱般年纪,每一招无不练得纯熟无比,偏偏在这一招上,多了匠气,失了空灵,以至于再也练不成。这一招的要旨在于以守为攻,一招既出,残光剑影萧萧而下,如余辉洒映红山秋林,步伐朝后身主退,虽不凌厉向外,却最擅于化解敌方进攻之势,防守之余可御敌于无形。


  他自以为颖悟过人,没有练不成的剑法,却偏偏卡在这一招上。


  因为他学不会“退”。


  现下,他可要在弟子面前再演练一遍失败的剑招?  




  陵越手腕一抖,挽起一个利落的剑花,秋日暖阳之中,那霄河闪映着日光,湛湛闪耀,剑气浩然。


  他终是决定出剑。


  长剑挥斩,利刃破云,再没有比这更利的剑,更快的招,可偏偏,那剑势却并非咄咄逼人,而是以守代攻,以舍代得,超然绝俗,不争不求,一如万物生灭,一如天命往复。


  玉泱在一旁看得目眩神迷,只觉得天地万物,似乎全都静止了。无论经过了多少年,他都不会忘记,在这一个秋日煌煌的下午,陵越挥剑时的那一瞬风华。


  行云流水,宛若惊鸿,以三千剑影破开万古渊沉,如见明月,如见天穹。明明只是斩剑一挥的瞬间,却仿佛已过了千年万年。


  这一剑,端的是光彩流溢,剑意如渊。


  陵越收招后,自己也是恍然若梦,既似真,又似幻。没有想到,随手挥洒间,他已能将这一招使得如此圆融流畅。


  他持剑不语,凝望远峰,眼前浮云霭霭,长空悠悠,前尘往事,齐齐涌上心头。  




  一念缘起,刹那明灭。


  这一招,时隔二十余年,终是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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