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芋绣球

【盾冬】奧西里斯的禮物 3

TigerLily:

很抱歉這麼久才更新,因為寫得太長了,有誰在等待的話真不好意思>.< 


謝謝大家的留言和點讚推薦,也歡迎大家給我意見。




下一章就會回地球了,希望大家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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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睜著眼睛躺在床上,一夜未眠。回到飯店之前,他先溜回探針的太空船,取出微型攝影機的影像。他要確定剛剛在餐廳的儲藏室裡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他沒有想像出一個既是巴基又不是巴基的幻影來和他對話。畫面中的巴基在說話,皺眉搖頭,他的聲音和史蒂夫的記憶中一樣溫軟,卻多了一份憂心和急切。史蒂夫坐在駕駛座上,瞪大眼睛,心中充滿有許多感覺,驚訝、疑惑、憤怒。他緊握拳頭,用力到連自己都感覺疼痛。經過反覆沉澱,到最後,只留下憤怒在慢慢擴大。奧西里斯在他眼裡已經成為一個騙子。他們欺騙每個人關於複製人來源的問題,隱瞞私自複製巴基的行為,對史蒂夫來說不可原諒。




他們在巴基的墓誌銘上寫著,”在此處長眠之人是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無畏的戰士,史蒂夫‧羅傑斯摯愛的伴侶與忠實的朋友。世界待他不公,而他以勇氣與愛回報。如今他在主的懷抱裡獲得永恆的平靜。”史蒂夫醒來後第一次站在墓碑前時心如刀割。但後來,他看著明亮溫暖的午後陽光灑在安靜的墓園裡,因為涼爽的風吹過而搖晃枝頭的楓樹落下一片片葉子,還有一座天使展翅低頭祈禱的雕像守護在一旁。雖然史蒂夫更希望巴基能有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好好活著,享受人生的每一個時刻,去愛和被愛,但和他坎坷的一生相較,在這一片恬靜的花叢與草地中安息,把他曾經遭受過的苦難都拋下,也不是太壞的歸宿。




但奧西里斯複製了他。複製人巴基雖然不是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這對史蒂夫來說感覺就像是他們把他挖了起來,打擾他永恆的平靜。這讓史蒂夫憤怒不已。




在黑暗中翻來覆去一整晚直到天亮之後,史蒂夫從床上坐起,走進盥洗室,看見鏡子裡的人憔悴得像具行屍走肉。他瞪著鏡中的影像,感覺不像看著自己的臉,更像看著陌生人。他想到巴基可能隨時會來。就算這個巴基不是他的巴基,史蒂夫也不想邋裡邋遢地出現在他面前。不管他對奧西里斯有多少不滿,那也得等回到地球再說。他提醒自己,這裡的巴基顯然遇上了大麻煩,他需要幫助。




史蒂夫站在淋浴間裡,讓熱水喚醒他。他仔細刷了牙,刮鬍子,覺得自己的頭髮不管梳到哪一邊都很奇怪。他想起遙遠的過去,在瓦坎達的日子。那天也像今天這樣,慎重其事地整理自己,把頭髮梳過來又梳過去,最後還是旺達幫他在頭頂抓了幾下。他原本選了一套黑色的西裝,後來又換回比較輕便的牛仔褲和襯衫。站在實驗室外,他把手插進口袋又抽出來,走過來又走過去,他的隊友們默默陪伴在一旁。直到瓦坎達的醫生們走出來,帶著雀躍的神情告訴史蒂夫,他醒了。史蒂夫走進去,看見巴基在一群人攙扶之下從冷凍艙裡走出來,坐上一張檯子。巴基看起來還有些迷迷糊糊,任由圍在他身邊的醫生們幫他檢查。他看見史蒂夫,愣了一下,然後微笑。史蒂夫感覺雙眼刺痛,一陣洶湧而猛烈的情緒拍了上來。他推開醫生們走過去,緊緊抱住巴基。




“沒事了,”巴基輕聲說,”我就在這裡。”




現在史蒂夫穿上全黑的衣服,布料舒適服貼,卻也說不出是什麼材質。他再度站到鏡子前,研判自己的氣色勉強及格。娜塔莎來找他的時候,他交代她和克林特今天就好好檢查喬納的太空船,他要留在飯店裡整理拉辛心不甘情不願交出來的太空站日誌。他沒說出口的是,他不想離開,因為巴基隨時會來。




他透過房間裡的人工智慧管家莎拉點了早餐,然後坐下來開始工作。太空站日誌檔案非常龐雜,包含了管理官的每日報告,各個監視器的影像,各區人工智慧主管的數據回報。史蒂夫打開檔案,就像跳進茫茫大海裡沒有方向。他要求看三個月的太空站日誌,是因為疑似摩西出沒的紀錄最早起於三個月前。荷米斯太空站隸屬於太空發展局,畢竟遠在天邊,所以拉辛有很大的權力可以決定如何處理太空站上發生的任何事,只是事後他要能夠向他的長官交代就是了。他透過太空發展局的局長布雷克請探針派人來解決摩西的問題,而弗瑞便派出了喬納。弗瑞說拉辛發現太空站的系統遭到入侵,有人在太空站裡到處打聽,並且煽動複製人脫離他們日常職務的軌道。如此嚴重的情形,昨天他卻告訴史蒂夫一切都很好。




史蒂夫翻了幾天管理官的每日報告。拉辛的紀錄很詳細,算得上鉅細靡遺。太空站每天要處理的事成千上萬。旅客間的糾紛,系統故障排除,店家銷售情形,補給品消耗狀況,複製人調派。拉辛的確就如他所說的一樣勤勞而辛苦,這些大大小小的問題都會來到他的手上,他可以說是最了解荷米斯太空站的人了。




等早餐送來之後,史蒂夫灌了一大口咖啡,一邊用叉子把炒蛋送進嘴裡,一邊繼續翻閱每日報告。一開始他沒有注意到,但當他發現時立刻要他的個人電腦往回翻。幾乎每篇管理官每日報告都相當完整,唯有幾篇讓史蒂夫起疑。那幾篇看上去特別短,仔細檢視時間列,發現都有數小時的空白。拉辛連兩個星礦工人在餐廳為了座位吵架都會寫下來,那幾個小時裡會完全沒有值得登記的狀況嗎?史蒂夫把喬納登上太空站之前的問題紀錄都挑出來,再調出那幾天的事故報告。太空站管理官可以選擇要不要寫下或是修改當日發生的事,但驚動安全警戒隊的事件會有紀錄傳回太空發展局,所以事故報告是不能刪除的。




七月三號,在餐廳工作的複製人頂撞一位責罵他的客人。




七月六號,負責通道清潔的複製人在一個太空礦場的職員惡意將垃圾倒到他頭上時,與他互毆。




七月十一號,負責通關所秩序維護的複製人和一位不符合登站規定的傭兵起了口角,將對方毆打致重傷。




七月十三號,在餐廳工作的複製人拒絕客人要求為他按摩的服務。




七月十八號,在飯店負責搬運行李的複製人將客人的行李全部推倒在地上。




七月二十號,負責星辰飯店房務清理的複製人沒有獲得主管許可擅離職守。她衣衫不整,臉上有傷而且不停哭泣。




七月二十四號,複製人宿舍裡發生大規模的騷動,他們拒絕服從人類管理者的命令去做額外的工作。




七月二十五號,另一項複製人集體動亂,這次發生的地點在餐廳。




七月二十六號,負責旅客諮詢處的複製人試圖溜進複製人不得進入的區域。




七月二十七號,五名複製人在工作結束之後沒有回到宿舍報到擅自在外遊蕩,與安全警戒隊爆發肢體衝突。




七月二十八號,負責星辰飯店櫃檯服務的複製人試圖繞過安全警戒隊的人工智慧主管闖進資料庫,被逮捕。




七月二十九號,安全警戒隊中的複製人擅離崗位,被發現在太空船停放區徘徊。




七月三十號,八名複製人自宿舍中逃脫,有五名為安全警戒隊的成員。




八個逃跑的複製人有沒有找回來,拉辛沒有寫。監視器紀錄下複製人們失控的場面,有些看來怵目驚心。特別是在你被告知他們僅僅是物品般的人造物之後,再看看他們臉上的憤怒與恐懼,一定會產生深深的懷疑。一連串和複製人有關的事故,許多系統總管擋下的入侵事件,還有複製人失蹤,難怪拉辛會緊張到向總部求救。不過,一般人如果購買的家電用品壞了,故障了,第一個反應應該是找原廠做維修吧。拉辛在碰到一向順從的複製人們突然一個接著一個不順從了,他會怎麼做?




史蒂夫要個人電腦搜尋奧西里斯。毫不意外地,在八月十號的每日報告中發現奧西里斯派來的工程師抵達太空站的紀錄。奧西里斯的工程師對複製人們進行了”系統校正”,向拉辛表示他們的產品本身沒有問題,應該是外力攻擊”程式漏洞”,激化他們進行反抗。奧西里斯工程師明確指出他們懷疑就是摩西設法接觸了荷米斯太空站上的複製人,導致複製人們失控的狀況像疾病一樣蔓延開來。奧西里斯的用語讓史蒂夫反感,他們的確不把複製人當成人類。他們是產品,機械,需要維修而非治療。他們所謂的程式漏洞是什麼?複製人承襲自人類的人性、尊嚴和求生意志嗎?他們又是如何”校正”的?




拉辛相信奧西里斯工程師的話。到了九月一號,喬納就來了。史蒂夫搜尋奧西里斯工程師抵達之後的事故報告,沒有複製人鬧事的紀錄,他們在經歷一個月的”故障”之後又全都正常運作了起來,系統校正顯然很成功。不過,喬納還是觀察到複製人們計畫反抗的跡象。而史蒂夫想到在餐廳裡,他故意說要0533跪下來親他的腳,0533那一閃而逝的猶豫,還有其他複製人們交換眼神的樣子。




也或許,複製人們不是被校正了,而是學會裝出正常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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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基來的時候史蒂夫已經把拉辛的每日報告裡有疑慮的部分都挑出來了。複製人的管理原先是很嚴格的,集體行動,也不得擅自離開自己的工作岡位和宿舍。但隨著數量增加,一些未寫明的額外工作又多,所以管理似乎也越來越鬆散。但進出太空站的人需要申請許可,有不少來路不明的船隻都被駁回登站要求,甚至遭武力驅離,摩西們要闖進來並不容易。




史蒂夫的個人電腦一字不漏地記下史蒂夫說的每一句話。史蒂夫才剛適應二十一世紀用手指敲打鍵盤的文字堆砌過程,現在連動手打字都不用了。他只需要開口,個人電腦就會幫他記錄、整理、搜尋、標重點,甚至修正文法,做成一份漂亮整齊的文件。但史蒂夫還是想念紙和筆,想念筆尖劃過紙面時輕輕的沙沙聲,想念書本的味道。他想念過去和巴基盤著腿坐在一起讀書,讓文字和想像帶他們離開五月悶熱的布魯克林的日子。那是太過久遠的時光了,史蒂夫斑駁的記憶只留下模糊的畫面。




他點的午餐是由巴基送來的。穿著星辰飯店服務員制服的巴基看了史蒂夫身後的牆壁一眼,史蒂夫知道巴基是要他讓房間裡的人工智慧管家眼盲耳聾。




史蒂夫關上門,”別擔心,點完餐我就按了。我不想讓拉辛看見我找到了什麼。”




巴基看起來很緊張,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記憶晶片,”這是喬納的微型攝影機的紀錄。”




“你一點時間都不想浪費,對吧?”史蒂夫接過晶片,感覺有些失落。他在期待什麼?一個問候?閒話家常?巴基不是來和他約會的。他看見史蒂夫的時候不會給他一個微笑,那是史蒂夫的巴基才會做的事。




巴基有些激動,”因為我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拍賣會就在後天!”




“抱歉,我只是還沒恢復過來。我的意思是,看著你的臉,我很難不去想到我的巴基。”史蒂夫坦白說。”告訴我,我該怎麼幫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巴基沒有回答,反而放下了緊繃的肩膀,表情帶著些許愧疚。”我才應該道歉,提出請求的人明明是我,我還用這種態度。”他想了想,”你看起來不太好。”




“我沒怎麼睡。”史蒂夫說,”告訴我喬納發生什麼事了?”




“你相信我們沒有靈魂嗎?”巴基突然問。




史蒂夫愣了一下,”老實說,我不知道。”




“那些人,他們相信。”巴基的眼神變得朦朧,像是在看著遠方,”他們相信我們沒有靈魂,所以可以對我們做任何事而不感到愧疚。”




“那些人是誰?”




“任何付得起錢上太空站來找樂子的人,還有我們的人類管理者。”巴基瞇起眼睛,”我不知道有沒有靈魂有多麼重要,我只知道我們會痛。我是安全警戒隊的成員,和其他複製人比起來,我們的日子大概好過一點。我們不用承受三不五時的暴力和侮辱,也不需要常常披上紅色的袍子,沒那麼常。我們送穿上紅袍子的人到房間去。我們聽見他們尖叫,哭泣,求饒。我們把連路都沒辦法走的他們送回去,或者把他們的屍體送到廢棄物處理區。他們說這是我們的工作,我存在的目的。我不懂,為什麼我生來要為別人製造痛苦,為什麼我的存在就是承受痛苦?”




巴基真切的情緒讓史蒂夫不忍,他本能地想靠近他,將他擁在懷中,但他必須控制自己不要落入回憶的陷阱。他只能沉默。史蒂夫想了想,這兩天在太空站通道上,他的確見過穿紅袍子的人,但他沒有想太多,因為人實在太多了。




現在巴基陷入出神的狀態。他的嘴唇在抖,雙眼因為回憶而聚積了淚水。史蒂夫喊了他一聲,讓他重新集中注意力。”披上紅袍子是什麼意思?”




“那表示有人點了你,所以你要去服務他。”




“服務?”




“做任何客人想做的事。”巴基揉揉眼睛,語氣像刀鋒一樣冷冽。




巴基顯然不願多說,但史蒂夫能猜到。他看著巴基,想到其他複製人,想到他們對某些人來說,是完美的娃娃。像人類一樣有溫度的身體,柔軟的肌膚,生動的面容,能提供和人類相同的樂趣,但同時又不是人類,想必激發很多人經由教育、道德觀的建立和法律約束而予以壓抑的黑暗面。他感覺噁心,一陣排山倒海而來的厭惡。巴基說安全警戒隊的人不需要常常披上紅袍,而不是不用。有人曾經要求巴基提供什麼服務嗎?他不敢再想。他能肯定,身為太空站最有權力的人,拉辛一定知道有人正在非法使用複製人。不,拉辛一定是主導這一切的人。能不能上太空站只有他可以決定,他顯然是利用了可以自由使用分配複製人的權力來為自己謀私。但奧西里斯知道嗎?




“我們不要再忍受了。我們不知道什麼權利或是自由,只知道我們不想再痛苦了。有人把自己吊死在宿舍床邊,沒有人會去把他解下來,因為這對他來說,就沒有痛苦了。有人拿刀子刺進胸膛,有人從太空站的最頂端跳下來。這很容易的,活著才難。為什麼要讓我們有感覺呢?人類在製造桌子的時候,並不會讓它有感覺啊。”巴基問史蒂夫,彷彿他真的很想知道答案。而史蒂夫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任由怒火燃燒。




“原本在太空站上的都是成年的複製人,”巴基繼續說,”但是幾個月前,有一批未成年的複製人兒童被送上太空站了,一共有十五個。我們打聽到的消息是,有一場拍賣會,孩子們就是拍賣的商品。”




太空站上不需要有兒童,也不該有兒童。或許拉辛欺騙奧西里斯關於兒童複製人的用途,也或許奧西里斯根本就知道。




“難道太空站上那麼多人都是來參加拍賣會的嗎?”




“不,只有少數人。太空站上人越來越多是因為這裡的太空樂園名聲已經傳開了,費南多說,每條在太空中航行的船都在講這件事。”




“費南多又是誰?”




“你跟我進去的餐廳,老闆是費南多,他就是跟你講話的那個人。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該怎麼說呢?”巴基思考著該如何描述,”他說他愛上了複製人,就是一個在他的餐廳工作的女孩,他還為她取了名字,叫雪琳。複製人的名字是人類擁有者給予的,雪琳並不屬於他,只是拉辛派來為他工作的。所以當雪琳穿上紅袍子被帶走的時候,他抗議也沒有用。然後雪琳就沒有再回來了。費南多很傷心,他說那是因為他很愛雪琳。這是什麼意思?一個人類可以愛上複製人嗎?”




“我不知道。”巴基問了很多問題,但史蒂夫都沒有答案。他為自己的無知和無能為力生氣。他能感覺到巴基的疑惑,對所處的世界和接觸到的殘忍感到疑惑。這份疑惑令巴基混亂,卻令史蒂夫心痛不已。他心痛於巴基的遭遇和感受,儘管他並不是史蒂夫的巴基。他不知道人類能不能愛上複製人,只知道荷米斯太空站上發生的事需要被阻止。如此看來,弗瑞對於人類的判斷相當正確。




“總之,費南多和一些同情複製人的人類聯合起來,想辦法救我們。他們本來打算等合約到期可以離開太空站回到地球之後就揭發太空站的事,但那些孩子來了,他們等不到那時候。所以我們必須提前計畫。”巴基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像是在對史蒂夫說話,更像是在分析自己的計畫。他似乎已經收拾好脆弱的情緒。”我們原先打算劫持太空船,讓孩子們逃走,甚至控制整個太空站。安全警戒隊的人有武器,我們也比其他複製人學到更多關於太空站系統的知識。但我們失敗了,只有一些人逃出人類管理者的控制,卻也還是無法離開太空站。”




“所以除了費南多,沒人教你們要......反抗?”




“沒有,費南多也沒有,他只是幫忙。”




“你就是那八個跑的複製人之一?”史蒂夫問。




“是的,我逃了出來,在費南多和其他人的幫助之下一直在太空站裡到處躲藏。其他人,如果不想被奧西里斯工程師校正的話就只能裝出以前的樣子。”巴基停下腳步,”好奇怪,以前我們從不知道質疑,他們要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現在我們是怎麼了?”




“就像你說的,你們想讓痛苦停止,這是本能。”史蒂夫說,”奧西里斯工程師是怎麼......校正你們的?”




巴基打了一個冷顫,他的畏懼明顯而強烈。”把一個機器套到複製人的頭上,刺進眼睛裡,然後複製人就像被電到一樣,一直抖一直抖,尖叫。等到結束之後他就會變成......像死了一樣,但還是會動,不管你怎麼做他都不會有反應,就只會接受命令。唉,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反正大家都很害怕校正。阿努比斯先生也強調過校正很可怕,要我們乖乖的不然就會被校正。”




巴基的描述讓史蒂夫想起九頭蛇在巴基身上做過的洗腦實驗。史蒂夫不曾親眼見過巴基被洗腦,但他讀過一份檔案,詳細記載了九頭蛇是如何創造出冬日戰士。他不記得是如何得到那份檔案的,只記得當他得知巴基受過什麼樣的待遇之後,他便下定決心要將九頭蛇趕盡殺絕,即使追到天涯海角也不放過。在他當年”死掉”的時候,九頭蛇已經不復存在。


而如今,九頭蛇的幽靈又以一種迂迴的方式再度復活,附在奧西里斯身上。德摩斯上的複製人軍隊,星辰飯店提行李的服務人員,他們大概是經過校正了。




“是費南多覺得喬納可以信任,而他也沒猜錯。他把一切告訴喬納,希望他能幫幫忙,至少把孩子們帶走。”提起喬納,巴基的臉上有一份哀愁,”喬納的心和羽毛一樣輕,他聽我們說,聽完之後好生氣,決定要幫我們。他偷偷溜進很多地方蒐集證據,還把孩子們放進太空船的乘客名單裡。為了預防萬一他教我們怎麼取出太空船裡的記憶晶片。可是他在太空站到處問東問西,還接觸複製人小孩,讓拉辛很害怕。他們把他追到廢棄物處理區然後殺了他。拉辛一定會設法進去喬納的太空船,因為他要知道喬納發現了什麼。所以去我們趕在拉辛破壞太空船之前把記憶晶片取出來。”




史蒂夫看看手上的晶片,”喬納為什麼不先把影像傳回地球?”




“費南多說,有些客人,是重要的人,叫什麼呢?”巴基似乎在想要如何形容這些重要的人,但他很快放棄,”反正不能隨便傳回去,誰知道對面接收的人可不可以信任?”




“所以你們希望我將影像公諸於世?”




“如果你願意,那當然好,人們會相信你的話。但我還是希望你先救孩子們,這就是我想請你幫忙的事。自從喬納和見到孩子們之後,他們就被帶走,集中在別的地方,大概要等到拍賣會的時候才會被帶出來。而我們連拍賣會要在哪裡舉行都不知道。”巴基靠近史蒂夫。”拜託,他們都還很小,有的連路都走不穩。”




巴基離得那麼近,讓史蒂夫摒住呼吸。他突然發現自己對巴基的話沒有一絲懷疑,他知道眼前這個複製人沒有說謊。而對巴基來說,史蒂夫也是個陌生人,是出現在他們睡前故事裡的角色,他卻在第二次見面就將如此重要的請託交給史蒂夫。




史蒂夫不能辜負這份信任,但他想要親自確認。”我當然會幫忙把孩子們救出來,而且,所有參與其中的人都必須要為他們的惡行付出代價。”




“代價?你說的沒錯。”巴基往後退了一步,臉上露出一個讓史蒂夫有些不安的冷笑。”他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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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離開飯店前往存放喬納太空船的倉庫,而巴基早就悄悄溜走。他知道,會有人盯著他。走在擁擠的通道上,史蒂夫現在特別注意披著紅袍子的人。長袍子是深紅色的,覆蓋住他們的身體,寬大的帽兜遮住了臉。他們沉默走在兩個安全警戒隊員之間,而安全警戒隊會把每個企圖接近他們的人趕跑。他們是有人點的,其他人不可以亂碰。除非拿出錢來,那麼下一回他們就會送到你的房間。史蒂夫觀察附近的人,從他們看著紅袍子的表情很容易就能辨別出來,誰知情誰又一無所知。在這樣一個有自己的運作規則,文明的束縛鞭長莫及的奇異之地,人類的慾望很難控制得住,會全寫在臉上。




史蒂夫到了倉庫的時候趕走了所有派駐的安全警戒隊。他找到頭靠著頭研究資料的克林特和娜塔莎,把來龍去脈告訴他們。兩個複製人顯得相當驚訝,無法想像竟然會有人把複製人拿來作一般目的以外的用途。




“這麼說來,根本不是摩西影響他們的。”娜塔莎說。




史蒂夫點頭,”看來是複製人自己的行動和想法。而奧西里斯工程師誤導了拉辛。”




史蒂夫要克林特播出喬納錄下的影像。他們必須跳著看,因為影片十分長。但顯然只需要特定幾個片段就夠了。




他們看見喬納偷拍到許多複製人受虐的畫面。他們被毆打,傷害,當作實驗品,被割下身體的部分,做出各種動作以供人取樂;他們被侵犯,以非常殘暴的方式,當著所有人的面,當著其他複製人的面;喬納幫巴基提到的複製人小孩建檔,新增到乘客名單中。一共十五個孩子,最小的似乎才兩三歲,而最大的也不會超過十四歲。喬納臨死以前最後傳輸的影像,是兩張面無表情的臉,舉起鐵棍,用力敲在他的腦袋上。最讓史蒂夫反胃的是,喬納發現一個被進行人體改造的複製人。他被設計成一張椅子的模樣,眼淚不停落下,張開嘴,無聲地吶喊著。喬納用發顫的聲音問了他幾個問題,然後幫這可憐的生命解脫。




史蒂夫要克林特停止播放影片。沒有人說話,令人窒息的沉默包圍他們。娜塔莎摀著嘴,而克林特在經過幾秒鐘的震驚之後用力捶了駕駛座的操作檯。




過了好一會史蒂夫才清清喉嚨說:”弗瑞的擔憂沒有錯,無論奧西里斯要讓複製人大量販售到一般家庭裡的理由是什麼,這都會是可能的後果。我們必須揭發真相,即使這個真相會讓人類清楚看見自己可能會成為什麼樣的怪物也要說出來。但現在最急迫的是要把孩子們救走,我們都知道他們被專程跑到太空站來的人買走之後會有什麼下場。我們要把喬納錄下的影像和孩子先送回地球。”




克林特點點頭,他很快振作起來。”對,對,帶孩子們離開。用這艘船吧,裡面已經建好檔案了。”




“孩子們現在在哪裡?”娜塔莎抹去眼淚,輕聲問。




“被關在某個地方,巴基也不知道在哪裡,我們只能趁著拍賣會舉行的時候闖進去了。”史蒂夫沉思,”拍賣會一定會有安全警戒隊守在外頭,而我不認為拉辛會讓我們一句話就把人帶走。他已經謀殺一個探針了,再多殺幾個相信他也不會猶豫。但我們還是要先找出拍賣會舉行的地方。”




“拍賣會?”娜塔莎的雙手交叉在胸前,”都是有錢人去參加的吧?”




“有錢可以上太空和買奴隸的人。”




“說起來,今天早上發生一件事。”娜塔莎說,”記得我們到太空站的第一天,在飯店大廳碰見的那群人嗎?”




克林特一臉茫然,但史蒂夫很快就知道她要說什麼。”叫韋勒的房地產商人和他的同伴們。”




“我今天在大廳又碰到那個想騷擾我的人了,他說他叫圖里克,他看見我和你在房門口說話。”




“我交代妳一些事之後妳就走了。”




“圖里克以為我是從你的房間走出來的,他問我是不是你的玩具。我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順著他的話讓他透露更多。”娜塔莎做了一個娜塔莎‧羅曼諾夫絕不會做的鬼臉,”他說他通常喜歡更小一點的,但他真的很想要和我玩,或許你可以和他做個交易之類的。他說大家畢竟都是來玩的,什麼條件都好說。”




“怎麼?他碰妳了嗎?”克林特明顯不高興。




“他很想,我說,再看看。”




“他敢!”克林特氣得咬牙切齒。史蒂夫看著他想到他認識的克林特‧巴頓,他沒有這樣怒氣沖天的時候。身為神射手,他似乎總是十分冷靜,即使面對生死關頭也一樣。




“他喜歡更小一點的。所以他們一定是為了拍賣會來的,我們可以透過他們混進去,或是套出拍賣會舉行的地點。”史蒂夫說。韋勒那群人似乎挺喜歡史蒂夫的,他想這或許是個機會。




“進去拍賣會帶人不是問題,難的是要離開太空站。”克林特壓下不滿,讓自己回復到專業的狀態,”太空站配有一艘驅逐艦,還有冰雹戰艇隊,探針太空船有武器但遠不是驅逐艦的對手。”




“拉辛要是使用驅逐艦攻擊探針太空船,太空發展局和弗瑞都會知道,我想他不敢。太空發展局的局長布雷克就算有心幫拉辛隱瞞,弗瑞也不會放過他。而冰雹戰艇無法用在長途航行上,所以只要我們能閃過就好。”娜塔莎說。




“我們必須規劃好撤退的路線,巴基和他的同伴會協助我們把孩子帶出來。”史蒂夫說。




“那其他複製人呢?”克林特問。




史蒂夫也想過這個問題。拉辛一定會盡力阻止他們離開,如果他們成功了,他一定會著手清理所有證據,那麼複製人們或許會是他清理的對象,而探針太空船裝不下所有的複製人和幫助他們的人類。巴基在和史蒂夫的談話中一次也沒有提到要把其他成年複製人帶走的事情。他們根本沒有想到救自己。




“附近有太空艦隊駐紮吧?或許我們可以去求救?”娜塔莎轉向控制台,手指在上頭飛快跳躍,接著一幅星圖便出現在螢幕上,”齊塔號和西格瑪號在這裡,還有這裡。這附近甚至還有民間的太空巡迴醫療隊。”




“西格瑪號比較近,你們可以向他們求援。”史蒂夫看著螢幕上幾乎靜止不動的光點,”但願到時候一切都還來得及。”




娜塔莎看著史蒂夫,”你們?”




“我不會丟下巴基的。”史蒂夫靜靜地說,”帶著孩子走,把影像親自交給弗瑞本人。我自己會看著辦。”




娜塔莎和克林特看看彼此。克林特提高聲音,”史蒂夫,你知道這樣做無疑是自殺嗎?他不是你愛的那個人。”




“無所謂,不管是哪個巴基,我都不會丟下他。”史蒂夫笑了笑,”如果不想看到我死掉,你們就一定要快點搬救兵來。”




克林特遲疑了一下,然後拍了拍史蒂夫的肩膀。”好,你們一定要想辦法撐下去。”




******




隔天晚上,史蒂夫不知道娜塔莎跟圖里克說了什麼,但他們獲得進入紅燈商店的許可。娜塔莎挽著史蒂夫的手臂,抬頭挺胸走在他身邊,像是他們正要進入某個大人物舉辦的宴會。裡頭很暗,只有從舞台上傳來的閃光,還有每張桌子上模擬燭火的小燈。到處都是半裸或全裸的男女,端著飲料和小點心穿梭在座位中,或是坐在客人的大腿上。舞台上的聚光燈下有兩男一女,正隨著音樂忘情地糾纏在一起。呻吟和大笑此起彼落,有群人圍著一張桌子上的男女鼓譟,史蒂夫不用看都知道他們在為何加油打氣。待在這裡讓他覺得很髒,像是跳進濃濁汙穢的毒水裡。但他必須忍耐,表演。你可以的,史蒂夫告訴自己,就當作登台演出,和過去一樣。那時候他還不是美國隊長,穿著愚蠢的戲服,拿著木頭製的盾牌,對假的希特勒揮拳。他還給當時的自己畫了一幅畫,把自己畫成某個他不記得的動物。




韋勒和圖里克站起來。他們嘴裡叼著雪茄,這在地球上已經是被禁止使用的東西了,史蒂夫這才注意到周圍有很多人在抽菸。圖里克原本似乎想來個”嘿大家看看是美國隊長”的吆喝,但韋勒阻止了他。”笨蛋,隊長不喜歡高調,對吧?”他對史蒂夫討好地笑,”快坐下。”




圖里克幫娜塔莎拉開椅子,趁著她坐下的時候用力吸了一口她頸後的味道,史蒂夫必須動用全部的忍耐力才能不動手揍他。韋勒喚來服務生,一個身上只繞了幾圈繩子的女人過來,一口氣點了一堆東西。圖里克的手趁機在她身上揉捏,她一點表情也沒有,甚至不曾皺眉頭。這一定是被校正過的複製人,史蒂夫心想,看著周圍的服務人員,他們要不就是一臉茫然空白,要不就是強顏歡笑。他眨眨眼,把一切錄下來。




“哇,史蒂夫,”克林特的聲音自史蒂夫耳朵裡的通訊器傳來,”我想你剛剛拍到幾個大人物。我很肯定你兩點鐘方向那桌有某個州的州長和兩個內閣官員,更遠一點我好像看到哪個國家的副總統。”




這就是巴基說的重要人物了,難怪巴基和喬納不敢把影像傳回地球。




韋勒看著史蒂夫,那眼神令他感覺被看穿,”看到你和我們坐在一起感覺真好。我的意思是說,你不是神,你畢竟也是人。”




史蒂夫提醒自己看著他而不要左顧右盼,”難道有人說我不是嗎?”




“歷史課本,宣傳影片,他們把你說得完美無缺。”




“沒有人是完美的。”




“沒錯。”韋勒朝史蒂夫眨眼,吐出一個漂亮的煙圈,”所以我們在這裡。”




在圖里克不斷對娜塔莎言語騷擾的時候,服務生將他們剛剛點的東西送來了,韋勒和圖里克都興奮地拍起手。淋上滿滿巧克力的冰淇淋聖代香蕉船,一大盤五顏六色的蛋糕,香味四溢的炸雞和薯條,煎培根,塞滿餡料的大漢堡,灑滿起司的焗烤義大利麵。還有幾杯冒著氣泡深顏色的飲料。這一桌的食物要是出現在地球上,他們就要因為違反健康飲食法而被逮捕了。




“讓我們來舉杯慶祝這個時刻!”韋勒大喊。”食物膠囊去死吧!”




史蒂夫喝了一口他的飲料,是可口可樂。




圖里克在經過史蒂夫同意之後拉著娜塔莎去跳舞。韋勒沒有加入他們,也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招來服務生跪在他的兩腿間。他對史蒂夫的興趣似乎大於周遭赤身裸體的男女。




“隊長,我不是懷疑你,”韋勒把椅子拉得離史蒂夫更近一點,”不過你為什麼要到荷米斯來?”




史蒂夫知道拉辛一定和韋勒有聯絡,否則韋勒不可能獲得上太空站的允許。他不能說謊。”我是受託來調查一位探針的死亡事件。不過也沒查到什麼,就真的是意外。那你又為什麼來到荷米斯?”




韋勒輕笑兩聲,”就是來玩的囉。”




“跑得未免有點遠。”




“我想你已經發現了,隊長,你在一個無聊的時代醒來。”韋勒喝了一大口可樂,臉裡閃過叛逆的神色,”一切舊的樂趣都消失了。我們不能吃炸雞可樂,我們不能抽菸,喝酒喝太多會被警告,強迫運動,我們甚至不能找點刺激的樂趣。你知道如果有人想找妓女,玩些平常老婆不願奉陪的玩法,被抓到會怎麼樣嗎?公開鞭刑,身分註記。很多年前,當有人強暴別人,只要坐幾年牢就好了,現在得要被去勢,我指的可不是打一劑要讓他的老二永遠硬不起來,而是一把鋒利的刀子讓他犯罪的東西永遠和身體分離。如果疼愛的對象未成年,要公開行刑,凌遲處死,禍及家人。真野蠻。”




“聽起來頗大快人心。”




韋勒大笑,”對某些人來說是的。但對某些其他人來說,有一些需求永遠都需要被滿足。我們只是人, 人類是很軟弱的。你一定了解,否則你不會在這裡。”




史蒂夫拿起一根薯條放進嘴裡,那久違的美妙滋味令他產生一種近乎感動的情緒。




“盡量吃,等你回去地球可就吃不到了。真正的糖,而不是垃圾替代品。”韋勒拿起一塊蛋糕用力咬下,”至於你大方讓出玩具的行為,圖里克也準備了你指定的禮物好好謝謝你。”




韋勒一定知道史蒂夫他們是為了查案而來,如果娜塔莎突然投懷送抱,他們不可能不懷疑。乾脆和他們一起在泥堆裡打滾,把自己弄得和他們一樣髒。舞台上換了新一場表演,一個裸體的女複製人被綁在一座型架上,一個中年男子拿著鞭子,走向她。尖叫聲蓋過了音樂,史蒂夫強迫自己拿起漢堡,咬一口。




史蒂夫回到飯店房間時已經是午夜,娜塔莎則去了圖里克的房間。史蒂夫知道圖里克不會有機會碰到娜塔莎一根手指,而且克林特隨後就會加入他們,給圖里克一個小驚喜,但他還是很擔心。在前往紅燈商店之前,他特地叮囑娜塔莎,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定要保護自己。他知道複製人探針腦袋裡只有完成任務這項使命最重要,但他不要他們犧牲自己去換取勝利。




沒多久,他的禮物就來了。史蒂夫開門,穿著深紅色袍子的巴基站在門口,兩個安全警戒隊的人朝史蒂夫點點頭就走了。史蒂夫側身讓他進來,然後按下牆上的紅色按鈕。巴基立刻扯下袍子扔在地上,還踩了兩腳,彷彿那是一隻包覆著他的蠕蟲。




“本來要送來你房間的人現在躲在垃圾箱裡,我們要在規定的時間內把他送回去。”巴基依舊單刀直入,沒有任何客套話,當然也不打招呼,”查出拍賣會在哪裡舉行了嗎?”




“他們很快就會問出來了。”史蒂夫說,”現在只能先等等。”




巴基似乎不願意等,但他看了看房門口又盯著史蒂夫好一會,知道急也沒有用。”好吧。”




房間裡有些暗,因為史蒂夫只開了一扇壁燈。他想把所有的燈都點亮,這樣他才能好好看看巴基的臉。那張朝思暮想,只會出現在夢裡的臉,現在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但窗外的景色美得讓他維持那份昏暗。點點星光,穿梭銀河間的太空船,和地球上萬家燈火的夜景相較更加迷離神秘,而且浪漫。他們離家不只千萬里,漂浮在星星之中。




“你想要喝點什麼嗎?”史蒂夫走向窗邊的桌子,上頭擺滿韋勒送給他帶回來的違禁品,”你想喝汽水嗎?這裡還有糖果和洋芋片,喔對了,你喜歡吃巧克力。”




“巧克力是什麼?”巴基一臉困惑。




史蒂夫有些挫敗地垂下肩膀。他忘了,是他的巴基喜歡吃巧克力,不是眼前這個。當初軍隊發放的K口糧裡,總有一條好時巧克力,史蒂夫都把他的巧克力給巴基。看著他因為巧克力而瞇起眼睛露出幸福的微笑,對史蒂夫來說比一百條巧克力更能提升他的士氣。而眼前的巴基從出生就靠最基本簡單的食物攝取營養,他沒吃過零食,沒喝過汽水。吃東西對他來說不是小小的樂趣,而僅僅只是一種生存的必要活動。




但史蒂夫還是拿起一條巧克力,遞給他,”試試看,我想你會喜歡的。”




巴基考慮了幾秒才伸手接過去。他找張椅子坐下,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拿起黑色薄板狀的巧克力,聞了聞,然後咬一口。史蒂夫看見他睜大了眼睛,因為巧克力陌生的苦甜滋味而感到訝異。他沒有表現出喜歡或不喜歡,但他很快一口接一口地把整塊巧克力吃完。史蒂夫看著,感覺彷彿回到當年他們在法國郊外的星空下,紮營休息的夜晚。其他咆哮隊員們坐在營火旁,抽菸,隨口胡扯。史蒂夫曾經有過很多併肩作戰的夥伴,他們卻是最令他懷念的。只是現在他連他們的名字都記不清了。




巴基把包裝紙揉成一團,不知為何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很好吃。”




史蒂夫把整個點心盤都遞給他。巴基捧著盤子看了許久,”你一定很想他。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你一定很想他。”




“我的確是。”史蒂夫說。




“如果我們換個地方見面,我有可能會成為他的替代品,代替他陪伴你。”巴基的聲音變得很輕,”我聽說過這種事。”




“是嗎?”




史蒂夫想像有一天,巴基突然按了他公寓的門鈴,走進來。說他就在這裡,他再也不會走了。這想像令史蒂夫顫抖。他的心裡很清楚,就算他知道這不是他的巴基,是一個複製人,替代品,他也會淪陷的。但是史蒂夫也知道自己不能。因為就算擁有同樣的長相和名字,複製人巴基終究是另一個人,利用他來滿足自己的思念,對他來說是不公平的。




“我突然想到,其他的複製人都只有編號,擁有者才能為複製人取名。但你有名字,你說你是巴基。”史蒂夫問。”誰是你的擁有者?”




“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我覺得就叫巴基也不錯,”巴基強調,”沒有人擁有我。”




史蒂夫點點頭。的確,擁有自我意識才懂得反抗,一輛車或一盞燈是不會為自己命名的。




通訊器響起娜塔莎的聲音,”史蒂夫,拍賣會明天就在飯店的頂樓舉行,整層樓都封鎖了。”




巴基立刻站起來,”原來如此,難怪沒有複製人員工被派去頂樓工作。”




史蒂夫拿起通訊器,”我知道了,你們立刻撤出來。”




******




拉辛或許太貪心了,忽略太空站是有乘載限制的,這是他犯的第一個錯誤。越多人上站,就需要越多人力去維持秩序。史蒂夫這幾天觀察到太空站上時常發生零星衝突,哪個地方的聲音大了點,安全警戒隊立刻就趕到。他可以想像長時間待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已經夠讓人鬱悶了,還要加班,減少休息,疲於奔命,會讓人多麼不開心。安全警戒隊人手不足,管理越來越不嚴謹。原先因為複製人們”故障”,所以拉辛把所有複製人警戒隊成員都分配到其他工作區。現在他看見複製人們”恢復正常”,就迫不及待把人調回去。這是他犯的第二個錯誤,因為現在警戒隊裡的複製人都是裝乖的,隨時等著引爆。




當然,從一開始拉辛就不該做販賣及濫用複製人的勾當。否則複製人不會覺醒,探針不會注意到太空站,史蒂夫也不會在這裡。




他看著巴基,召集同伴前來。他們穿著安全警戒隊的制服,取得警戒隊的武器。他們設法控制了飯店的人工智慧主管,讓它在指定樓層傳回重複播放的假影片,拉辛就暫時看不見複製人們在此聚集。巴基利用有限的時間向大家解說從飯店頂樓到停機坪的撤退路線。史蒂夫看著複製人巴基嚴肅而沉穩地安排,指揮,他突然想到以前沒有看過這樣的巴基。在咆哮突擊隊的時候,史蒂夫才是處於領導地位的人。巴基會提出建議,但最後總是聽從史蒂夫的指示。無論史蒂夫的指示有多麼危險,荒謬,他都義無反顧地追隨在史蒂夫的左右。史蒂夫決定他們必須跳上那列火車時,巴基雖然害怕,但還是沒有猶豫地跳了,只因為那是史蒂夫的命令。結果不太好,成了他們倆一輩子的噩夢。現在換成史蒂夫是聽令的那個人了。就算巴基要他跳進黑洞裡,他也不會有一秒鐘的遲疑。




但巴基交給他的任務很簡單,就是把孩子們帶走。巴基把一個防爆盾牌交給他。史蒂夫從前的老夥伴在很久以前就被他留在史塔克的腳邊了,現在重新拿一塊盾牌在手上,讓他有熟悉的安全感。




頂樓大廳的安全警戒隊對探針三人組和四個複製人來說不堪一擊。史蒂夫已經很久沒有進行戰鬥了。他在健身房運動,在公園跑步,這是醒來後第一次他的拳腳有了真正的對手而不是沙包。他們衝進去時,一群人把孩子們圍在中間,像野獸包圍羔羊。孩子們害怕極了,最小的那個哇哇大哭。而拉辛站在他們身邊,像是某個小學表演節目的主持人。看到闖進來的人,他的第一個反應是不悅,認出史蒂夫之後轉為驚慌。




拉辛大喊著要周圍的安全警戒隊把他們抓起來。槍聲大作,孩子們尖叫,房間裡的人跑來跑去,幾個安全警戒隊被另外幾個開槍射殺。還站著的摘下頭盔,毫無疑問他們是叛變的複製人,巴基也在其中。




複製人們拿著槍大喊把所有人聚集在一起。他們很粗魯,用槍托狠狠敲在那些有錢人的臉上。圖里克一臉茫然,尚未從昨晚的昏迷狀態完全清醒。但韋勒雙頰脹紅,氣急敗壞,”你來這裡做什麼?”




“孩子,我們要帶走。”史蒂夫向娜塔莎示意。




娜塔莎壓低身體走向孩子們,”過來,來姊姊這裡,不要怕,我們是來救你們的。”




拉辛站出來,”你們沒辦法離開這裡的。”




“那就試試看。”史蒂夫說。




克林特把最小的抱起來,然後把孩子們分成兩隊。”你們跟著我,你們跟著姊姊,小心點別跟丟了。”




巴基抓著拉辛擋在最前面,史蒂夫跟在他身邊掩護他,身後是兩位探針,帶著小孩們,其他複製人押後。他們離開時外頭沒有人,但倒下的安全警戒隊員身上的通訊器不斷有人在呼叫他們。




“其他人很快就來了,走吧。”巴基催促他們。




史蒂夫發現有一個複製人沒有跟上來。他等到大家都出來之後,朝巴基點點頭,然後關上門。臉上是冰冷的決心。




“他要做什麼?”史蒂夫問。




“你說過,那些人要為惡行付出代價。”巴基說。一陣槍響傳來,孩子們嚇得放聲大叫。




“快走!快走!”殿後的複製人們大喊。




無論是誰代替拉辛監視太空站,飯店人工智慧主管一定已經將頂樓發生的事傳回指揮站。他們通過貨梯一路向下,在運貨通道和第一批警戒隊狹路相逢。巴基的槍抵著拉辛的腦袋逼他們後退,而警戒隊不想不小心打死了老闆。他們太專注看著扭動掙扎的拉辛,卻被其他複製人從後包圍襲擊。拉辛看著倒下的警戒隊氣得破口大罵,巴基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賞他一巴掌。




他們的隊伍現在變得比一開始龐大。考慮到孩子們的腳步,沒辦法全力向前衝。孩子們很害怕,但他們也知道現在是生死交關的時刻,所以像兩排小雞一樣緊緊跟在娜塔莎和克林特的身後。要他們蹲下就立刻蹲下,槍聲大作的時候摀起耳朵,受傷了也不哭鬧。最小的孩子安靜趴在克林特的身上,緊抓著他的衣服。當有複製人為他們擋了子彈倒下,他們雖然哭泣卻也沒有停下腳步。




他們原先避開一般旅客通道,因為擔心會被堵在路上。但在兩次驚險的伏擊之後,巴基決定把隊伍帶出去。在人群裡,警戒隊會因為不想傷及無辜而不開槍。子彈劃過他們的身邊,一行人被追趕著從維修通道衝了出來,撞進太空站的人潮之中。人們用好奇的眼光看著他們,但很快驚覺這不是普通的旅客。大家像紅海一樣往兩側閃避,讓他們通過。前來支援的警戒隊用槍指著他們,卻不敢動。




“誰敢靠近,拉辛就要死。”巴基扯著拉辛的衣領對帶頭的警戒隊說。




“周圍都是平民,”史蒂夫說,”千萬別衝動。”




拉辛臉上有傷,嘴角有血。他看見緩緩後退的警戒隊,用盡全部力氣大喊:”開槍!把他們全都殺了!開槍啊!讓他們逃走你們都完蛋!”




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連串槍響。警戒隊朝他們開火,複製人回擊,讓史蒂夫拿著防彈盾牌,帶克林特和娜塔莎還有孩子們繼續往前衝。不斷有人倒地哀嚎,尖叫著四處逃竄,有的是平民,有的是複製人,有的是警戒隊。兩邊商店的門窗和玻璃碎了一地,懸掛在高空中的警報聲刺耳地響個不停。有商店的人類店主幫助他們穿越店面從後頭逃出去,一路上都有不間斷的砲火跟著他們。史蒂夫很想停下來看看巴基怎麼樣了,但現在最重要的是孩子們。從商店裡衝出來的複製人服務生們用身體撞上警戒隊,跳上他們的背,勒著他們的脖子,抓住武器,要史蒂夫他們快跑。




他們衝向停機坪時,停機坪外也正發生劇烈的戰鬥。一群複製人和安全警戒隊分守在停機坪的兩側,用機械和車輛堆出掩體。看來是警戒隊指揮官的人大聲喊著:”不能讓他們靠近太空船!不能讓他們逃了!”




史蒂夫讓孩子們躲在一架高大的全地形工作車後,在槍林彈雨中跑到其中一個複製人身邊,”孩子們和探針來了,要讓他們上船。”




“我們需要拿下停機坪的中控室。”複製人緊握著槍,”否則上了船也沒用。”




史蒂夫拿著盾牌衝向中控室。指揮官發現他的意圖,指揮他的隊員朝史蒂夫開槍。史蒂夫用盾牌擋下子彈,再丟出去砸暈兩個從另一方冒出來的警戒隊,搶了他們的武器。其他複製人開始用火網掩護他。史蒂夫奮力衝到中控室外,發現中控室的門是上鎖的。




“史蒂夫,走開!”巴基從他身後追了上來把他拉開,然後朝中控室的門扔了手掌大小的炸彈。爆炸的轟然巨響令每個人搖晃著倒在地上,停機坪的複製人們開著工具車衝撞警戒隊,沒被撞到的則被其他複製人用子彈解決。克林特和娜塔莎帶著兩隊孩子各自衝上一架太空船。史蒂夫和巴基闖進中控室,遇到一陣算是輕微的反抗。史蒂夫將他們全部擊倒。




“好了,你快走吧,”巴基一邊在控制台上操作一邊說,”其他警戒隊就快來了,冰雹戰艇恐怕也快出動了,你們時間不多,我們能擋多久是擋多久。”他朝播音器說,”停機坪上的複製人都快出來,艙門要關了!”




探針的太空船已經啟動,史蒂夫朝通訊器說,”克林特,娜塔莎,你們分開走。娜塔莎,妳往西格瑪號的方向;克林特,你往齊塔號。”




“你在做什麼?”巴基問。




“我要留下來,你們需要幫手。”史蒂夫說。外頭警報響個不停,紅燈閃爍,停機坪的人工智慧主管廣播表示太空船發射程序已啟動。




巴基瞪著他,”別鬧了,你要護送他們離開。”




“他們倆駕駛太空船比我厲害得多,我坐在太空船裡幫不上忙。”史蒂夫說,”娜塔莎拿著喬納的錄影紀錄,克林特拿著我的錄影紀錄和報告。只要他們可以閃過冰雹戰艇隊,向齊塔號和西格瑪號求援,他們就會帶救兵來了。”




“這很危險!你會死的!”巴基大吼,”我不是你的巴基!你根本不認識我!你要為一個陌生人犧牲生命嗎!”




史蒂夫聳聳肩,”別這麼悲觀,或許我們會活下來。”




通訊器傳來娜塔莎的聲音,她的太空船已經準備好發射了,”史蒂夫,保重。”




她的太空船轟隆隆地朝已經開啟的出口噴射出去。




“你要撐住,我們很快就回來!”克林特說完之後也跟著出發了。




史蒂夫聽見中控室的廣播系統傳來冰雹戰艇升空的消息,還有更多民間的太空船沒有經過許可就擅自離開逃難去。史蒂夫不知道拉辛是否還活著,反正現在太空站亂成一團,大概也沒有人辦理出關手續了。




史蒂夫拿起扔在地上的武器,一把很輕但火力強大的長槍。“我和你一起,所以千萬別放棄。”




巴基凝視著史蒂夫,”好,我們就跟他們拚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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