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芋绣球

《笙歌》江笙(下)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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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歌》上


《笙歌》中


《笙歌》下


自从寒江背后的伤结了疤,寒山便将他赶回了南院,已居住了数日。


南院不比东院恢弘大气,但胜在闹中取静,典雅别致。


骨瓷小杯的半盏黄茶正氤氲着热气,与一卷丹青遗落在院中的蓝楹树下,寒江端起小杯,飞到树上坐下,一朵花瓣飘零于杯中,他晃悠着杯中茶,将这花与茶一饮而下。小笙儿回到树下捡起丹青画卷,围着树转了几圈,未寻到那杯他喝剩下的茶,正在疑惑中,“喂!”闻声,他抬起头去,看见寒江坐在树上一脚震荡了树干,于是花瓣雨落下,洒了他一身。


小笙儿急着躲闪开,抖落白袍上这一身艳丽的蓝,撩起宽袖提起衣摆逃也一般的远离这里,听着树上寒江那声“哈哈,你跑什么啊。”更是蹙起了眉头,加紧了脚步,直接揭开门帘,回到房中去,正巧撞到了从房间取被子出来晒的兰钰儿,兰钰儿见他神情,便知他又受了欺负,大声喊了一声,“虞心忌,院子里的蓝楹树真碍眼,哪天砍了添柴火才好。”目睹这一切的虞心忌无奈的走到树下,“少主,别闹了,我是个大老粗,你怎么比我还粗。”


“啥?我没闹啊。”寒江不解的从树上跳了下来,健步如飞的几步冲到房中,坐到了小笙儿的身后,悄无声息的摘了他发上遗留的一片蓝花瓣收在袖子里,倾身贴近他,“你在画什么?”小笙儿不搭理他,竹笔沾了朱砂,勾勒着画上女子的红唇,他画的入神,寒江看得出神,屁股下挪了几下位置坐到了他身旁,抢了他手中的朱笔,“你看,我才不是什么粗人,我也会画。”说着为了证明自己一般,捏住了小笙儿的下巴,笔尖的朱砂染红了那唇。


不想小笙儿恼羞成怒,手背擦了唇,猛地推开寒江,“我不是女孩子!”更是气愤的折断了这笔。寒江不解的捡起被他折断的笔,有些莫名,“你当然不是女孩子,女孩子才不会有力气推开我,女孩子才不会这么粗鲁强悍的把笔都折了。”寒江似乎知道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埋汰了一句,“你真是小心眼。”说着,抽出背后的寒彻,以剑身为镜,执起断笔也画了自己的嘴唇,末了,还抿了抿,对“镜”自叹,“人帅,怎么都帅。”


小笙儿看着他俊朗的眉目下,一双大红唇露出整齐白闪的牙齿,没忍住的笑了出来。


“哦,原来你会笑,不是个傻子。”


兰钰儿正端着一壶茶准备送进来,在门口听见少年们的笑声,默默的又退下,心情也是大好,“虞心忌,招呼小厮多搬些木柴来,我中午多做几道菜。”将手中茶水放下,又招来婢女去东院询问三少主爱吃些什么,虞心忌将她张罗着,心想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兰钰儿要亲自下厨?


饭后的晌午,小笙儿如常的午休小憩,只是时不时从院中传来水花溅起的声音,他无法入眠,揭了被子走到院子里,绕过轩亭,看见寒江正站在池塘边捡起石子打水漂。


一、二、三、四、五。


石头在水面上蹦了五下,点出五圈涟漪。


小笙儿从来没见过打水漂能打的这么厉害的,不由慢慢靠近,站在他身后,吃惊的睁大了那双眼睛,看着寒江扔出一块石头,又扔出去一块,轻易的在碧波上划出许多涟漪。


寒江发现身后动静,转过身来,看着他没穿上外衣,披着有些凌乱的头发就跑出来了,“在这做什么,回去。”


小笙儿摇了摇头。


“性子还挺倔。”寒江走到他身边,将几颗石子塞到他手中,“丢丢看。”


小笙儿抬头看看寒江又低头看看石头,走到池边,对着池塘,将手中的石头一块接着一块全部扔完了,只可惜每次只能打出一个水漂,“哐”的入水一声沉。他以为寒江一定会笑话自己,但寒江这次没爽朗的笑出声来,而是极力憋着笑不伤害他的自尊心,弯腰在池边又捡了几块石头,从背后圈住他,拉起他的手,手把手的教他,“你该这样扔。”


小笙儿看着石头在水面漂了五下,一块甚至漂了六下,笑得开心之时,喜极生悲的打了一个喷嚏。


寒江瞧着小笙儿红着鼻子却还在兴致高昂,丢了剩下的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别乐了,都打喷嚏了,还这么高兴,外面有风,赶紧回屋,继续睡你的觉。”


“你在这打水漂,吵得我睡不着。”


寒江想着,这还成了我的错了?摊上你这么一位,以后有我受的了,“好好,我不打水漂了,我改钓鱼。”他拉住小笙儿的手腕,“走,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池塘,寒江在院子里找到钓竿,揭开门帘,看了已经在床上躺下的小笙儿一眼,便回到水池边垂钓。


知他走后,小笙儿又揭开了被子,只是这次知道了外面风大,穿上了外衣,披上了斗篷才出去,他躲在一方假山后面,看着寒江是如何钓鱼的,但寒江放下钓竿后久久没有动静,甚至池中水波圈圈,鱼竿有了动静,他还是岿然不动。小笙儿躲不住了,他走上前去,发现寒江正闭着眼睛睡着了一般,他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有反应。


第一次,他唤了他的名,“寒江。”


不想寒江忽然睁开眼睛,抓住他的手腕,“总算上钩了,你说说你,不睡觉,到底想些什么,竟然又跑到这里和我玩躲猫猫。”


“我不想睡觉。”


“你不是每天午后都休息,否则会一下午没精神?”


小笙儿半天憋出一句话来,“我不想睡觉,我想和你玩。”


“和我玩?”听他这样说,寒江收了鱼竿,“真是个傻瓜,走,我带你出去玩,外面才是真的好玩。”


不想小笙儿疑惑而又迟疑的问着他,“我真的可以出去?”


“为什么不可以,这里不是皇宫,没有人关着你,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带你去。”


小笙儿第一次出了这南院,走出穆如府与皇宫以外的地方。


他倍感新鲜的看着天启城繁华的街道,融入热闹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在坚硬的青石板路,感到有些不真实,左看看捏糖人的,右看看卖糖葫芦的,五颜六色的雨伞,各式各样的风筝,鳞次栉比的酒肆一一入了眼……完全没注意到在这摩肩接踵川流不息的车马人流中,面对这些陌生,他害怕走散的已下意识的紧紧拉住了寒江的衣袖。


“吃这个。”寒江在一个铺子前拉住了他,接过小贩姑娘递过来的一块鱼糕尝了尝,觉得好吃的拿起一块递给牧云笙,“你也尝尝看。”小笙儿摇摇头,“没有竹箸怎么吃啊?”


怎么吃?拿手吃啊。


寒江将那句“成婚那日你双手抓吃的,没人比你吃的急”咽了回去,有些话他永远不会说也不会提,“怎么吃?需要我喂你?”这话其实是带着挑衅的意思,寒江将手中的鱼糕喂到小笙儿的嘴边,他以为小笙儿一定会不好意思的赶紧用手接过去,没想到他没有意会自己话语里的挑衅意味,盯着这片送到嘴边的鱼糕,真的张开了嘴巴,认认真真的尝了一小口努力嚼着,觉得的确好吃的又咬了稍大的一口。


这种喂食的自然亲昵,惹得小贩姑娘在旁笑道,“两位哥哥感情真好,可是已经结了契的兄弟?”


男子之间的成婚虽说有违人伦,但在民间也不是没有,契圌兄弟便是其中被百姓认同,很常见的一种。


寒江急着一句“称一斤”火急火燎付了钱,接过鱼糕,便拉着牧云笙离开。


“走,前面是砚风堂,天启城最好的笔墨纸砚就是他家。”寒江走进店中,买了太多的宣纸笔墨画料,店家派了几个伙计一起忙着打包捆扎。见状,小笙儿提醒着,“寒江,我们拿不下这么多,少买一些,等我画完了,我们可以一起再来买。”


我们可以一起再来买,这句话听在耳中,寒江有些迟缓,不日他便要启程去往瀚州,如何能一起再来买,回了一句“我们不用自己拿回去。”一边吩咐着店家清点好后,将这些东西直接送到穆如府上,一边向小笙儿解释着,“够你用一年的而已。”他结了账,心想着分明是买的少了些,自己一年也不一定能回的来,接过店家找回到余钱揣回胸口,问着还不知情的小笙儿,“从穆如府到这里的路,我带你走了一遍,你记下该怎么走了吗?”


“没有,我不记得了。”


“牧云笙,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记不住。”


第一次被直呼其名,“寒江,你是生气了吗?”


寒江叹了口气,“没有,我只是……”


只是居然有点担心,有些不安。


“我只是在想,你会不会连我也记不住。”


小笙儿笑了出来。


“牧云笙,不许笑。”


寒江说这句话绝对没有怪他的意思,更没有吼他,但他看着牧云笙有些恍惚的眨了下眼睛,扶了下额头,便毫无征兆的直接晕了过去。


惊慌之下寒江扶着他,“店家,快,把你们店里的马车借我一用。”


快马加鞭,马车驶入了穆如府,府上管家急忙派人去请了郎中,兰钰儿看着笙殿下是不省人事的被少主从马车上抱下来的,惊得手中的绣针扎破了手指。


消息很快传到主院,穆如槊正在校场演兵,听闻消息,归剑入了鞘,骂了一句“寒江这臭小子。”将演兵交于副将,自行赶到了南院。


床上之人昏迷不醒,寒江请罪跪在一旁,穆如槊断想这事若是传到了当今圣上的耳朵里,指不定要怪罪下来,不由数落了寒江一句,“混账东西,人好好的同你一起出去,回来变成这副模样,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寒江哑口无言的回顾这一路当街游玩究竟有何不妥之处,懊恼着实在想不出。


此时将军夫人已迎着郎中走了进来,郎中跪在床边,小心谨慎的把了左手的脉,一脸不可思议,又把了右手的脉,一脸不可置信,左右手来回反复,神情越发严肃,欲要揭开被子细细查看,但顾忌身份悬殊,又不敢轻易造次,于是擦了擦额上的汗,背起药箱,“穆如大将军,还请借一步说话。”夫人看着这两人走到门口攀谈了一番,郎中便独自离开,不由担心起来,“将军,可是发生了什么?”穆如槊顾及在没弄清楚状况之前,将郎中一番含糊不清的诊断说出来,会给这一屋老小带来不小的震动,所以未作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稳重的神情安抚了她,“寒山,你速速前去往宫中,将太医院的程老先生请来。”


“是,父亲。”寒山欲走,又被穆如槊拦住,“此事只请程太医一人,怕力不能及,你且留下,还需我亲自去一趟宫中。”


穆如家战马的脚程,实在惊人,半柱香时间,与穆如槊一同回到府中的不止程太医一人,还有皇极经天派的祭司苓鹤清。


程老太医白发苍苍,稳坐如钟,他号了左手的脉搏,平稳的说一句“喜脉。”不顾众人的神情各异,再号了右手的脉搏,如实的说一句“胎滑之脉。”


且不说六皇子牧云笙是男子之身,这喜脉和滑胎又如何能出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苓鹤清是房间里最平静的一个人,一句安抚人心,“笙殿下半人半魅,自然不比寻常人。”


把脉见不得真章,程太医站起,揭开被子,对腹部按压了一下,只见小笙儿因痛蹙起眉头,不安的抓了被角。见他疼痛,程太医屏退众人,解开衣袍,腹部明显有伤,在与苓鹤清对视一下之后,苓鹤清心下确定,走出屏外,问着“他出来过?”


穆如槊无法隐瞒,“成婚那晚,那魅确实来过。”


“他是否将腹部的魅珠取了出来?”


那晚撕心裂肺的一声响彻,萤火游丝照亮整个府邸。


魅珠?兰钰儿急忙在房间寻找,终于在案台上寻得,将珠子捧在手心呈了上来,苓鹤清双手接过珠子,“魅族不同其他五族,他们本无实体,汲取天地间微尘之力而成,飘忽不定,踪迹难寻,只有精神力极其强大者,方可凝聚成型,若成功聚以实体,身体构造也是非比寻常,笙殿下因成婚之因,鱼水之故,魅珠在体内蕴生,此珠需在魅身内胎化,历经数月直到婴孩降生,但笙殿下半人半魅,以这幅人身自然没有将此珠胎化的能力,而魅身却被他自行封印,只能短暂出来悠游,别无他法,魅身只得将珠从腹内取出,在外蕴养,珠子需要汲取殿下身上的养分与灵力,片刻不得离开,而笙殿下今日远离这珠,出府太久,造成此时的昏厥不起,也说的明白。”


他说的明白,众人也听得明白。


“那他几时会醒?”寒江更关心这个问题。


苓鹤清将珠子放到小笙儿的枕边,“等它吸收够了,舒坦了。”


闻言,众人皆舒了一口气。


小笙儿醒来之时,已是第二日,寒江正坐在床边编着什么,“寒江,我昨天怎么了?”寒江和他开玩笑,“还不是你身体太差,受风着凉昏过去了。”


“我身体很好。”小笙儿很认真的辩解。


“真的很好?”倒是寒江反问了他一句。


小笙儿从床上撑坐起来,拒绝寒江扶他,怀疑自己生了病的看了自己一眼,“我很好,很壮实。”


你壮实?寒江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小身板,正好拍到胸口窝,忽然觉得不妥的收了回来,“哈哈,很好我就放心了。”寒江手上的东西已经编好,小笙儿瞧见他手中是一条明黄色的长穗子,寒江将穗子套在放在枕边的那颗珠子上,递到小笙儿手中,“以后你要天天带着它。”


“为什么?”


“因为你女儿在珠子里,它离不开你。”


小笙儿慌张了,“我女儿?我哪来的女儿,我没有女儿。”


见他慌张,“好好,你没有,是我女儿在里面。”


“寒江,你在说什么胡话。”


寒江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如何解释的走向房门,“我出去给你端些吃的。”


“等等,寒江,你怎么知道珠子里是个女孩,你看得见珠中景象?”


“我看得见。”


只有你和我,看得见。


寒江说完这句,揭开门帘,走了出去,但他没有端吃的进来,进来的是端着肉羹的兰钰儿,“殿下,关于这珠子,兰钰儿有些话要对殿下说。”


听完兰钰儿的一席话,小笙儿吃完了腻人的肉羹,拿起这珠子,一直瞧着,也不说话,更不搭理任何人。


夜间,寒江还像往常一样在外屋休息,他坐在灯下擦着寒彻剑,只见内屋的木门被推开,小笙儿就坐在门内望着他,寒江侧过半身,规避着只穿白色内衫的他,“你不睡觉,又看些什么?”应声木门被推上了,但并未多久,小笙儿又推开了这扇木门望着他,寒江放下寒彻剑,“你爱看就看吧,反正我是要睡觉了。”说完,吹了灯,竟真躺在地席上,拉过被子蒙头就睡,但久久没听到木门前的动静,于是他拉开被子一角,偷偷瞧见了门口的身影轮廓,“不是,牧云笙,黑灯瞎火我蒙着被子你还看啊?”


“你不喜欢我看着你吗?”


“什么?”寒江坐了起来。黑暗里,小笙儿点燃了烛火,他端着烛火走了进来,“我要看你。”


“哎,牧云笙,你别圌过来,你回去。”


他执着的端着烛火踏进外室,推上了木门,走近坐了下来,映着烛火,仔细打量着寒江,然后放心了一般,“寒江,还好她长得不像你,要不然该多难看啊。”


体会他话里的这个“她”是谁。


“好啊,牧云笙,我竟不知道你是这样的坏,看我不打你。”他将小笙儿捉到怀里,作势要打,只听小笙儿笑着说着,“别打,你是帅气,她自然不能长得像你。”寒江原本就没想打他,只是作势吓唬他而已,听着这句话,扬起的手更是无处安放的缓缓放下,最后从背后紧紧圈住了他,一起坐在桌边。


被子围着两人,非常温暖。


“寒江,我能看看你的剑吗?我从来没摸过剑,他们都说,我若摸了剑,天下必会大乱。”


寒江毫不迟疑的执起他的手,一起拿起了桌上的寒彻晃了晃,大笑一句,“牧云笙,你看,这天下就要完了。”


完了完了,天下要完了,九州要乱了,大端朝要灭亡了,而他穆如寒江是共犯。


两少年在这夜深人静时,嬉闹着,嘲讽这狗屁逻辑不通的星命预言,笑的开心。


这天下没有大乱,乱的是少年们彼此的呼吸和这闪闪跳跃的烛火。


这夜、寒江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坐在了院子里的那棵蓝楹树上,混着一片花瓣将半盏黄茶喝下,看见树下来人,他再次用脚震荡了树干,顿时下起了蓝色的花瓣雨,树下之人这次没有撩起宽袖提起衣摆逃走,他穿着黑色的九重华衣,头发不再垂顺而是微卷,抬起头,一双魅红的眼睛望了过来,唇角勾笑间,洋洋洒洒落下的蓝色花瓣,皆在他周身,化为闪烁的游丝萤火,点点盈亮。


他对寒江说,“他从不愿意放我出去伤害别人,也从不愿意放任何人进来伤害他自己,穆如寒江,你是走进这颗心的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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